那罐药油在后院放了整整半天,苏德山拿进来的时候瓶口还冒着新开的气味——一股浓重的樟脑混着薄荷的刺鼻味道。他把药油搁在案板角上说了一句"给他揉开"就走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那只青花小药瓶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案板面上。
苏怀瑾把药瓶攥在手心,瓶身的凉意贴着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被体温焐热。
傍晚时分她去敲了他屋子的门。张磊住在连廊尽头的偏房里,门板薄,轻轻一叩就发出空空的响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脱左边的袖子,靛蓝短褂的盘扣已经解开了大半,露出里面一件灰白的棉布中衣。听见推门的动静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是她手里那只青花药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左臂从袖筒里慢慢抽了出来。
肩胛骨上方那一块皮肤已经泛出了淤青的颜色。短棍砸下去的时候大约力道不轻,隔着棉袍和中衣两层布料,仍然在皮肉上留下了一片深紫发黑的痕迹,边缘微微肿胀,中间颜色最深的地方已经透出了一些暗沉的淤血点。他偏着头看那片淤青的角度不太方便,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摸又悬在半空停住了。
苏怀瑾把药瓶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拔开瓶塞倒了一些油在掌心里,药油的气味在房间里迅速弥散开来,辛辣而清冽。她在他身侧坐下来,床板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还剩不到一臂。他的肩胛骨上那片淤青在暮色里显得愈发深重,边缘泛出淡淡的紫红色,大约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之后慢慢透出来的颜色。
"忍着点。"她说。
手掌按上去的时候张磊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一瞬。药油的刺激性顺着掌心温度渗进皮肤,带着一股灼烫的辣意从那片淤青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他的下颌线收紧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苏怀瑾的手指没有停,用掌根压着淤青的边缘慢慢朝中心推,力道均匀而持续,把药油一点一点揉进皮肉深处。
房间里很安静。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光线已经暗得柔和了,把两个人的轮廓在墙面上的影子拉得模糊而长。她的手在他肩胛骨上动作的时候能感受到他肩膀肌肉在药油渗透时一阵一阵的紧缩和松开,指腹底下那片淤青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一些,灼烫的触感隔着药油传到她的指尖上。
"你从前不会这个。"张磊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大约是因为忍痛而压着嗓子说的,"上次小福子摔破了膝盖,你蹲在旁边光会喊师娘,连纱布都不会缠。"
苏怀瑾的手指没有停。药油已经推开了一圈,淤青边缘的紫红色比刚才淡了一丝,大约是被揉散了之后血液开始重新流通。她换了个角度,指尖沿着肩胛骨的轮廓线朝上推,指腹碰到了他肩颈交界处的皮肤,那里的温度比淤青区域低一些,带着傍晚的凉意。
"忘了之后新学的。"她说。
张磊没有再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蜷起的那只膝盖上,偏着头让她更方便操作。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大约是药油的刺痛感过去之后那股灼烫已经转为一种深长的温热。苏怀瑾最后一遍顺着肌肉的纹理把药油推匀,收了手,从矮柜上扯过一块干布擦了擦掌心残余的药油。
"今晚别碰水,明早再揉一次。"她把药瓶重新塞好搁在床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床沿,发出一声轻响。
张磊把中衣的领口重新拢好,靛蓝短褂的袖子还没来得及穿,搭在膝盖上。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房间里只剩窗纸透进来的一层薄薄的灰蓝光线。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潭沉静的水面,看不出深浅。
"你明天还来?"他问。
苏怀瑾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的轮廓被窗纸的灰蓝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缘线,肩头的淤青被衣服遮住了,只有那股药油的气味还在空气里浮动着,辛辣而清冽。
"来。"她说,"药油放你这儿了,明早我过来。"
她推开门走出去。夜风从院子里灌过来,把房间里那股药油的气味吹散了一些,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涌进鼻腔。她穿过连廊回了自己的小屋,点亮煤油灯,火苗跳起来把案板和木柜都照得清楚了。她站在灯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根——那里还残留着一片药油干透之后留下的浅褐色印痕,边缘微微发黏。她把手掌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樟脑和薄荷的气味浓烈地钻进鼻腔,跟空气里那股院子里灌进来的土腥气混在一起。
她在案板前坐下来,目光落在木柜上层那幅瘦竹的方向。背纸上的胶痕还没有处理,但她此刻没有翻开它的心思。掌根那片药油的印痕在煤油灯光里慢慢干透了,留下薄薄一层光滑的质地,像一层干涸的膜贴着皮肤。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煤油灯捻小,躺到床上合上眼睛。黑暗里那股药油的气味还萦绕在鼻端,淡淡的,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