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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我不敢

张云雷:秦淮旧梦

第二天清早苏怀瑾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磊已经醒了。他靠着床头坐着,靛蓝短褂搭在椅背上没穿,只穿着那件灰白的棉布中衣,左肩的袖子松松地搭着,露出一截淤青的边。窗纸透进来的晨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蓝灰色,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从门缝渗进来。

药瓶还搁在矮柜上,瓶口的塞子没动过,大约昨晚她走后他没有再碰。苏怀瑾在床沿坐下来倒油,薄荷和樟脑的气味重新在房间里弥散开。她把手掌焐热了才按上去,指腹触到他肩头的时候他的肩膀没有像昨晚那样猛地绷紧,只是微微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淤青的颜色比昨晚淡了一些,边缘的紫红色退成了青色,中心那一块暗沉的淤血点也散开了大半。药油揉进去的时候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比昨晚的动静小多了,大约是没有那么疼了。苏怀瑾推完最后一圈收了手,用干布擦了擦掌心,把药瓶塞好放回矮柜上。

"好多了。"张磊活动了一下左肩,幅度比昨天大了些,眉头只皱了一下就松开了,"明天应该不用揉了。"

苏怀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外面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光里立着,枯枝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棉袄的肩线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身后安静了几息,然后张磊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些,带着清早特有的那种松弛和直白。

"你昨晚回去之后,想什么了?"

苏怀瑾的手指在窗台边沿轻轻刮了一下,指甲碰到木头的纹路蹭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院子里石榴树枯枝上的那层薄霜上,霜在晨光里正在一点一点融化,从树枝的顶端开始往下退,凝成细小的水珠沿着树皮滑下去。

"想那幅瘦竹。"她说。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她昨晚确实想了一会儿那幅背纸上被揭掉签条的画,但另一半时间里她脑子里转的东西跟画没有关系。她想起他的肩胛骨在药油渗进去时那种收紧又松开的触感,想起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偏着头让她操作的模样,想起暮色里他那句"你明天还来"的语气。

她在想这些的时候,身后的人从床上站起来了。棉布中衣的下摆擦过床沿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脚步声在木板地面上走了两步,停在她身后大约一臂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没有靠近,日光从她身侧的窗纸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面前的窗台上,暗色的、安静的、一动不动的。

"瘦竹的事不急。"他说,"你先别想那个。"

苏怀瑾转过身来。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她的脸落在阴影里,他的脸被日光从侧面照亮了大半,颧骨和眉骨的轮廓清晰分明。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是水面底下涌动的暗流被光照亮了一瞬又重新隐没。

"你从醒了之后一直躲。"他说,声音不高,平平地铺在晨光里,没有质问的意味,只是一种陈述,"不记得过去的事可以,慢慢来可以。但你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看别的地方。你在躲什么?"

苏怀瑾的掌心贴在棉袄侧边蹭了一下,掌根还残留着药油干透之后微微发黏的触感。晨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距离填满成一片明亮的空地。她看着他,日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的眉眼她其实已经记得很熟了——台上说南京话时微弯的弧度、连廊阴影里压着情绪时绷紧的下颌、暮色里偏过头来问她"你明天还来"时眼底那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面。这些画面她在脑子里存了许多份,每一份都清晰完整、纤毫毕现,可她不敢承认存了这么多。

"我不敢。"她说。这三个字吐出去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被晨光稀释了之后显得又轻又薄。

张磊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跨过了两人之间日光的分界线,把她面前的阴影收窄了一部分。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垂眼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怕什么?"他问。

苏怀瑾的指尖在窗台边沿又刮了一下,木头的纹路在指腹底下凹凸不平。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骨移到鼻梁又移到唇角,最后落回他的瞳孔中央。她想说很多事情——她怕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怕有一天忽然消失、怕动了心之后走的时候会更疼。但这些话每一句都沉得像石头,她一个字也搬不出来。

"怕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扛不住德云堂。"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跟刚才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不一样,但也不算撒谎。

张磊看了她很久。晨光在他肩头慢慢移动着,从肩胛骨移到了袖口边缘。他最后伸出手来,动作很轻,大约是被她刚才那三个字拘住了,怕吓着她。他的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就收回了,像是试探水温一样浅尝辄止。

"那你别走。"他说。

苏怀瑾没有说话。她的指尖还留着他刚才碰过的那一点温度,凉凉的,大约是晨风里站久了之后手被吹冷了。她收回目光,侧过身绕过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屋,他站在那片光里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极浅极淡地牵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晨风迎面扑来,石榴树枯枝上的霜已经化了大半,细小的水珠在日光里闪着亮光。她穿过连廊走回自己的小屋,推门进去,在案板前站定。木柜上层那幅瘦竹还安静地躺在那里,背纸上的胶痕被晨光照出了更清晰的轮廓。她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一小片凉意正在慢慢地被体温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