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瘦竹在木柜上层又躺了两天,苏怀瑾没有急着动它。背纸上被揭掉的签条留下的胶痕还需要更仔细地辨认,她打算等手头陆雪亭的画送出去之后再腾出整块时间来处理这件意外留下的东西。
第三天上午,她抱着樟木匣子穿过连廊往前堂走。张磊说过这幅画由他送去南城招待所,她打算先把匣子搁在前堂等他忙完了再交接。午前的大堂没什么客人,小福子正趴在一张方桌上歪着头打盹,哈喇子洇湿了蓝印花桌布一小片。程砚秋蹲在门口剥花生,花生壳啪嗒啪嗒掉在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
苏怀瑾把匣子搁在靠窗那张桌上,转身正要回后院,棉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冷风裹着三个穿黑棉袍的汉子涌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正是上次在晚场拍桌子说"这段子在别处听过"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两个更年轻的,一个手里拎着根短棍,另一个空着手但腰间鼓鼓囊囊的。
"苏老板在不在?"为首那个目光扫了一圈堂里,最终落在刚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的苏德山身上,咧了咧嘴,"苏老板,我们爷让我来传最后一句话——地契的事您再不点头,下回可就不只是传话了。"
苏德山站在太师椅旁边,花白的头发在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里微微颤动。他没有接话,下巴绷得紧紧的,手指攥着椅背的棱角攥得指节发白。程砚秋已经从门口站起来了,花生从手里撒了一地,虎牙收进去,整个人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弦。
小福子被动静惊醒了,揉着眼睛从桌面上抬起头来,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他连滚带爬地从方桌上翻下来往连廊方向跑,大约是去后院喊人了。
那中年人见苏德山不接话,往前逼近了一步,短棍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棍头指向苏德山面前的桌面。"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德云堂这门手艺搁哪儿不能做?非要占着这间铺子不放?"
苏怀瑾站在靠窗那张桌旁边,樟木匣子还搁在桌面上,她的手搭在匣盖边缘没动。她看着那三个穿黑棉袍的人,为首的那个目光正从苏德山脸上移开,往她这边扫过来。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大约是认出她就是德云堂那个修画的养女,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些。
"哟,这就是苏老板家那个修画的丫头?听说你手艺不错,改天也来给我们爷修幅画?"
他的手朝她伸过来的时候,苏怀瑾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窗台。那人的手指还没碰到她肩头,连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靛蓝色的影子从她身侧闪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张磊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靛蓝短褂的袖口卷着,一只手扣住了那个中年人伸出来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对方肩胛骨上,整个人挡在了苏怀瑾和那只手之间。
"把手收回去。"张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跟他台上那种松弛温软的南京话判若两人。他扣着那人手腕的力道不轻,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短棍从另一只手扬起来朝张磊肩头砸下去。
那根短棍砸在张磊肩胛骨上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棉袍和里面的衬衣,一声钝响像是砸在一袋沙子上。张磊的肩膀猛地沉了一下,扣住对方手腕的手指却没有松。他闷了一声,下颌绷紧了,另一只手从那人的肩胛骨上滑下来反手攥住短棍的棍身,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僵持的姿势。煤油灯在桌面上微微晃动着,灯苗歪了又直回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乱。
程砚秋从门口抄起一张凳子冲了过来,那三个穿黑棉袍的人见势头不对,为首那个挣开张磊的手往门口退了两步,短棍落在地上被他弯腰捡起来,指了指德云堂满堂的人,嘴巴张了张,大约是放了句狠话,但苏怀瑾没有听清。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出了棉帘之后迅速远去了,门帘在冷风里晃了几下才慢慢垂下来,外面街巷上的日光重新涌进来,把大堂里刚才那些绷紧的线条照得无所遁形。
苏怀瑾从窗台边直起身来。她刚才被张磊挡在身后,整个过程只在几个瞬间里看见了他肩膀被短棍砸中时那一下猛地沉下去的线条和侧脸下颌绷紧的弧度。她绕到他面前,伸手去碰他的左肩,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袖子就被他轻轻挡开了。
"没事。"张磊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但比平时短促一些,每个字收得快而干净,"皮肉疼一下,没伤着骨头。"
苏德山从太师椅旁边走过来,看着张磊的肩膀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转身去后厨拿药油了。程砚秋把凳子放回原处,小福子缩在连廊拐角处红着眼圈不敢过来。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把那些刚才被影子覆盖过的地方重新照得发白。
苏怀瑾收回手,看着他侧过身去活动了一下左肩的动作——动作不大,幅度控制得很好,但她在他的眉间捕捉到了那个极短暂的一蹙。她看了他两息,然后转身回到靠窗那张桌旁,把樟木匣子抱起来。
"这幅画今天先不送了,你肩膀这样出不了门。"她说,"等好一点再说。"
张磊靠在方桌边沿看着她,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上回在连廊拐角处说过"你一个人扛不完的"之后露出来的笑差不多,淡淡的、卸了力的、带着一点被人看穿了之后干脆不装了的那种松散。
"那你就多放两天。反正陆先生不急。"他说。
苏怀瑾抱着樟木匣子往后院走,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日光铺在他肩头,靛蓝短褂的左肩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痕迹,大约是短棍砸过之后留下的。她没有说什么,抱着匣子穿过连廊回了小屋,把匣子搁在案板角上。窗外的日光落在青砖院子里,连廊那边的脚步声散开了,大约是苏德山拿了药油过来,隔着一道墙能听见他低沉的说话声和周惠兰在旁边念叨的急促的语调。苏怀瑾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案板的樟木匣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