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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暗流涌动

张云雷:秦淮旧梦

从清音阁回来已经是深夜了。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在水面上拖出细长的光影。苏怀瑾跟在张磊身后沿着堤岸往回走,程砚秋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一支听不清词的小调,步子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夜风比傍晚更冷了,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张磊走得不快,但一路没有说话。苏怀瑾走在他侧后方,能看见他棉袍领口露出的那截衬衣领子被风翻起来又落下去。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顾南笙今晚说的那些话——背纸、签条、裁切痕迹,沈三爷手上那批货的来路,南城钱家的名字被顾南笙随口提了一句之后就一直悬在那里没有落下来。

钱家。德云堂地契的事是钱家在压,沈三爷的货跟钱家有关,顾南笙的话里话外也绕不开钱家。这一条线从德云堂的前堂一路牵到秦淮河的后台,中间连着的人事比她一开始以为的要多得多。

"顾南笙跟你说了什么?"走在前面的张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苏怀瑾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昏暗的路灯光里轮廓分明,目光没有偏过来,还在看着前面的路。"她说沈三爷的货跟钱家有关系,让我下次仔细看背纸和签条。"

张磊的脚步没有变,但沉默了几息才接话:"她跟你说这些,是在帮你。"

"我知道。"

前面程砚秋的小调换了一支,调子更欢快了些,大约是河风吹得他精神了。苏怀瑾走了几步之后又开口,这回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之间的距离能听清:"钱家不仅压着德云堂的地契,还在往南城的古玩行里伸手。沈三爷那批货如果真是从钱家流出来的,那钱家要做的事就不只是盘一间铺面盖戏楼这么简单。"

张磊的脚步终于慢下来,最后在堤岸边一棵柳树旁停住了。夜风吹得柳枝在他肩侧轻轻摆动,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树影里。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而平,带着一股夜里才有的沉静。

"你管得太宽了。"他说,"德云堂的地契我来想,沈三爷的货你接了就拿钱,别往深了挖。"

"我不挖,但东西到我手上我要看明白。"苏怀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避开,"看明白了才知道手里的东西烫不烫手。"

张磊没有再接话。柳枝在他肩侧摆了一下又摆回来,河面上水雾在灯光的边缘处慢慢流动。他站了一会儿,大约是在想什么,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苏怀瑾跟上去,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大约从三步缩到了两步。程砚秋已经走到德云堂后门口了,正在门槛上坐着等他们,棉帽子歪着,嘴里的小调终于哼完了最后一句。

进了后门各回各屋。苏怀瑾推开小屋门进去,点亮墙角的煤油灯,火苗跳起来照亮了案板、木柜和墙角那摞叠好的棉纸。她把陆雪亭那幅已经修好的绢本山水从樟木匣子里取出来铺在案板上最后检查了一遍——托裱牢固,绢面平整,背纸贴合紧密没有气泡。她把画重新卷好收进匣子里,铜包角碰到匣盖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随后她在案板前坐下来,伸手去够木柜上层角落里那个被遗忘的小物件。指尖触到一只叠好的粗布小包,大约一个巴掌大,她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轴残破的旧画——就是沈三爷那幅半幅山水之外的意外发现。这幅画被同批货混在一起送进德云堂,但沈三爷没有提起过它,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忘了拿回去还是故意留下的。

画面比沈三爷那幅山水小了许多,大约一尺见方,纸本设色,画的是几枝瘦竹。竹叶的笔意萧疏落拓,墨色沉着,落款处的钤印同样剥蚀得厉害,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楼"字。她翻过背面看背纸——背纸的纸质粗砺,边缘有被水渍浸过再干透留下的浅褐色痕迹。背纸的右下角有一小片粘贴的痕迹,像是原先贴了什么签条之类的标记,后来被人揭掉了,残存的胶痕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极淡的哑光。

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片胶痕,指尖带回一点细碎的颗粒。胶痕的厚度不均,边缘处略微翘起,说明贴上去的东西被揭掉的时间不算太久。如果这是沈三爷那批货里被人漏掉的一件,那这张背纸上原本贴着的签条上写了什么、被谁揭走了、为什么唯独这一件没有被带走,都是答案缺口。

她把粗布小包重新叠好放回木柜上层角落里,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肩后跳了一下。她关上柜门站起来,在案板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拼出了一个轮廓——沈三爷、钱家、古玩货流,德云堂地契、顾南笙的话、这幅被遗忘的小画之间绕着同一条线,只是她还没看清那条线的全貌。

夜风从窗纸缝隙里渗进来,吹得灯苗微微偏了一偏。苏怀瑾把煤油灯捻小了些,脱了棉袄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面前还浮着那幅瘦竹的墨色和背纸上被揭掉的签条留下的那片胶痕。她翻了个身,棉被裹紧了肩膀,听着窗外远处夫子庙方向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更夫敲梆子的响动,慢慢地沉进睡意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