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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修复的玄机

张云雷:秦淮旧梦

张磊把粥买回来的时候,顾南笙已经靠在藤椅上坐起来了。她端着那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勺子碰到碗沿偶尔发出一两声脆响,在安静的后台里显得格外清晰。粥是青菜肉末粥,稠稠的,放了一点盐和香油,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

苏怀瑾在旁边收拾那只暖水壶和用过的布条,把东西归拢好搁回原处。程砚秋从帘子外面探了个头进来,看见顾南笙能自己喝粥了,虎牙一露缩回去了,跟张磊在外面压着嗓子说了几句什么。脚步声散开,大约是去前堂帮忙收拾因顾南笙突然晕倒而临时中断的场子。

顾南笙喝完半碗粥之后把碗搁在膝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那层干裂的口脂被她用拇指蹭掉了,露出底下淡粉的本色。她看着苏怀瑾忙进忙出地收拾东西,目光跟着她的身影从墙角走到案板边又从案板边走回藤椅旁,在她坐回矮凳的时候终于开口了。

"你修画的手艺,沈三爷那边怎么说?"

"钱给了,说下次有东西再送来。"苏怀瑾把湿布拧干抖了抖搭在椅背上,"我估着他手里不止那一幅。"

顾南笙把粥碗搁在藤椅扶手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后台的煤油灯已经被人重新添了油,火苗比刚才旺了些,把整个空间照得暖黄明亮。"沈三爷这个人,做生意精明,但有两样东西他从不在面上提——一个是来路,一个是价钱。"她偏过头来看着苏怀瑾,瞳孔在暖光里缩成细亮的两点,"他给你的画,你仔细看过没有?"

苏怀瑾的手指顿在矮凳边缘。顾南笙这句话问得很随意,但语气里的那个重音落在"仔细"两个字上,不是随便闲聊的口气。她把视线从顾南笙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只原来放着暖水壶的柜子上,柜门半掩着,露出里面叠放的几条干净手巾。

"看过了。"她说,"半幅山水,绢面底子好,落款处钤印剥蚀得厉害只能辨认出一个'石'字。裁切痕迹是新切的,大约是为了方便出手。"她在心里把沈三爷那幅画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绢丝的经纬密度、墨色的渗透深度、落款处印泥的老化程度、裁切痕迹的刀路走向。每一处她当时都看了,但此刻被顾南笙这样一问,脑子里有一个细节忽然从那些分散的信息里浮了出来。

"印泥有问题。"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矮凳上的角度让她正好能跟顾南笙平视,对方的眼睛没有眨,像是早就等着她说出这个答案来。

顾南笙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慢慢开口:"沈三爷从南城钱家手里接过一批货,都是'石'字印的,据说是一户破落户家里流出来的旧藏。但这批货是不是真的旧藏,还是有人做了新东西压了旧印混进去的,南城的行里人都在嘀咕。"她把碗重新搁回扶手上,碗底碰到木面发出轻轻一响,"你修过那幅画,绢的底子和墨色的新旧你比我明白。要是那幅画的绢面本身是新的、墨色也是新的、唯独那方印是老的——那沈三爷手里的东西可就烫手了。"

苏怀瑾没有说话。她重新在脑子里把那幅半幅山水的每一处细节过了一遍——绢丝的经纬密度是旧的,墨色的渗透深度也是旧的,落款处的钤印印泥老化自然,边缘的剥蚀纹路跟绢面的老旧程度吻合。印泥本身没有明显的问题。

但顾南笙说的"新东西压旧印"让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画心和印都是旧的、但裁切的时机有问题呢?那幅画是从完整的原幅上裁下来的,这个操作本身就可以用来遮掩一些东西:比如原幅的落款或题跋处有不能见光的题字,比如原幅的上半截属于另一个不该出现在同一幅画上的画家。裁开之后各卖各的,谁也不知道它原本是一整幅。

"画心和印都是旧的,"苏怀瑾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但裁切的时机不对。如果那幅画原本是完整的一幅,只是因为某些原因需要分开出手才裁的,那裁之前它上面有些什么就不一定了。"

顾南笙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被人说中了什么之后才有的、极轻微的松动。她伸手把粥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碗底朝天对着苏怀瑾晃了晃,示意自己吃完了。苏怀瑾接过来搁在案板边上,把碗底残存的米粒用水冲掉。

"你比我想的聪明。"顾南笙重新靠回藤椅里,声音又低了些,大约是精力又耗尽了,"沈三爷那门生意你接着做,但每一样东西到手之后多看几眼——画本身看不出什么,就看看装裱的背纸和签条。背纸上有没有被揭过又重贴的痕迹,签条的纸质跟画幅的年代对不对得上。这些都是做手脚的人容易疏忽的地方。"

苏怀瑾把洗干净的粥碗扣在案板上沥水。煤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把两个人投在戏箱上的影子晃散了又聚拢。她转过身来看着顾南笙,对方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绵长,像是把那半碗粥喝下去之后终于攒够了力气睡过去了。

她在矮凳上多坐了一会儿,听着后台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前堂的客人应该已经散尽了,程砚秋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管事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只剩模糊的起伏。她看着藤椅上闭着眼睛的顾南笙,那张白得像宣纸的脸在煤油灯光里终于有了一点暖色。

沈三爷那幅画她已经交回去了,但顾南笙说的那些话让她在心里把整件事重新翻了个面。背纸、签条、裁切痕迹——这些细节她下一次一定要从头到尾过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处。顾南笙今天说的这些不是在闲聊,是在给她上一门这间德云堂里没人能教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