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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清音阁的头牌

张云雷:秦淮旧梦

陆雪亭那幅绢本山水的托裱修复只用了一天半就做完了。浆水调得稀薄均匀,刷在绢面与背纸之间渗透得恰到好处,压平之后整幅画恢复了平整服帖的状态,连边缘那些微翘的角都妥帖地贴回了原处。

苏怀瑾把画收进樟木匣子里搁在案板角上,打算明天让张磊送去南城招待所。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传来小福子扫地的沙沙声,前堂那边的煤油灯也陆续点亮了,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透过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推开小屋的门走出去,穿过连廊往前堂走。刚走到屏风边缘,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程砚秋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张磊哥,清音阁那边来人了,说顾老板在台上晕过去了,让咱们赶紧过去搭把手。"

张磊的声音从大堂里传过来,比程砚秋低而沉:"什么时候的事?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清音阁后台,说是唱到一半忽然站不住了,扶下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管事急得团团转,让就近的同行过去帮衬一下,免得场子散了不好跟客人交代。"

苏怀瑾绕过屏风走进大堂,看见张磊正在把折扇插进领口,顺手拎起椅背上的棉袍往身上披。程砚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棉帽子扣在脑袋上歪了一边。张磊看见苏怀瑾从屏风后面出来,动作顿了一下,朝她抬了抬下巴:"你在家待着,我跟程砚秋去看看。"

"我也去。"苏怀瑾说,"清音阁那边我上次去过,后台的人认识我。你们两个大男人进了女角的后台不方便,我进去能搭把手。"

张磊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三人出了德云堂的后门沿着秦淮河堤岸往清音阁走,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和远处酒楼的喧闹声。清音阁的大堂里还亮着灯,三三两两的客人还没散完,但台面上空着,胡琴搁在凳子上,琴筒上的松香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张磊跟管事打了个照面,几句话交代了情况。苏怀瑾不等他们说完就推开后台的门进去了。后台比上次来的时候暗了许多,只有墙角一盏小煤油灯亮着,火苗压得极低,整个空间被浓重的阴影填了大半。顾南笙靠在一张旧藤椅上,身上裹着一件灰棉袍,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上一层薄薄的口脂还没卸掉,衬着惨白的底色显得格外刺目。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苏怀瑾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到一层细密的冷汗,皮肤冰凉。她把煤油灯挑亮了一些,火光跳起来照在顾南笙脸上,发现她睫毛在微微颤动——人醒着,只是没有力气睁眼。

"来了?"顾南笙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断在空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苏怀瑾没有答话,转身在后台翻了翻,找到一只暖水壶和一块干净的干布。她把热水倒在碗里,用布浸湿拧干,叠成窄长的一条敷在顾南笙的额头上。热水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顾南笙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皮慢慢掀开一道缝,瞳孔在昏暗灯光里散开又重新聚拢,看清了面前的人之后微微弯了一下。

"德云堂那丫头。"她笑了一下,嘴唇干裂,那点弧度让唇上的口脂裂开几条细纹,"你倒是不见外。"

"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苏怀瑾把湿布重新浸了热水拧干换上去,动作利落,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顾南笙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苏怀瑾以为她又昏过去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清了些,但仍旧虚浮无力:"三天。就喝了点汤。台上不能胖,旗袍穿不进去。"

苏怀瑾的手停在半空中。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顾南笙的侧脸上投下一晃而过的光。她看着那张白得像宣纸的脸,眉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嘴唇干裂的口脂碎成粉末粘在唇角。三天没正经吃东西的人还能撑完半出戏才倒下去,这人的骨头比她想象中硬了太多。

"你这样撑不到月底。"苏怀瑾说,"台上的人先要把自己当人看。"

顾南笙的眼皮掀开一道更宽的缝,瞳孔在昏暗灯光里亮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扎到了什么地方。她偏过头来看着苏怀瑾,嘴角那个笑收了,换成了一个说不上是什么的、更淡的表情。

"你病了一场之后嘴也变毒了。"她低声说,尾音带了一点气声,"从前你不这样的。从前你见了我都绕着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苏怀瑾没有接话。她把第二块湿布从顾南笙额头上取下来,叠好搁在碗沿边上。后台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张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怀瑾,怎么样了?"

"醒了,没大事,就是体力不支。"苏怀瑾站起来走到帘子边,隔着布帘跟他说,"你去对面馆子买碗热粥回来,稠一点的,放点盐。"

帘子外面安静了一瞬,张磊大约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某种不容商量的意味,没有多问,脚步声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程砚秋在这儿守着,粥我去买。"

脚步声远了。苏怀瑾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后台外面,程砚秋正蹲在走廊拐角处跟清音阁的小伙计说话。她把帘子放下来转身回到顾南笙旁边,藤椅上的人又闭上了眼睛,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脸上的冷汗也收了大半。

苏怀瑾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静静跳动着。后台角落的戏箱上堆着几件叠好的旗袍,最上面那件藕荷色的,袖口的盘扣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着一小朵梅花。顾南笙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话咽回去了。

苏怀瑾没有催她。矮凳的凳面硬邦邦的硌着腿,墙角煤油灯的火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戏箱上,一个沉静地躺着、一个安静地坐着。窗外的秦淮河传来夜船经过的水声,远远的,哗啦哗啦的,慢慢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