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亭再次登门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那天德云堂的午场散得早,小福子正趴在大堂的一张方桌上打瞌睡,程砚秋坐在屏风后面的太师椅上剥花生。苏怀瑾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陆雪亭正好掀开棉帘进门,手里拎着一只樟木长匣子,礼帽拿在另一只手上。午后的日光从门口灌进来,把他银灰色的西装照得微微发亮,樟木匣子边缘的铜包角反射出一小块光斑落在蓝印花桌布上。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幅绢本山水。苏怀瑾走过去看了看,绢面泛着均匀的淡黄色,托裱的浆层确实松动了,有几处绢丝跟背纸之间已经分离,边缘微微翘起。山水的笔意从容老辣,落款处钤了一方小印,印文是阳文篆书,刻得工整。
她正俯身仔细观察绢面的经纬走向时,屏风那边传来脚步声。张磊从后院方向走进大堂,大约是要去前头拿什么东西,步子迈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站在屏风边缘,目光先落在陆雪亭身上,然后顺着陆雪亭的视线落到俯身看画的苏怀瑾身上。那个停顿大约只有两息的工夫,很短,短到在场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苏怀瑾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看见他手里那把折扇原本是合着的,此刻捏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陆雪亭先开口打了招呼:"张老板,久仰。上次在清音阁听过您的相声,使得好。"他语气客气而自然,伸手跟张磊握了握。张磊握完之后收回手,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标准的、跟台上招呼客人时一模一样的笑。
"陆先生客气了。您这是……拿画来让怀瑾看?"他这句话问得随随便便,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苏怀瑾听出来他把"怀瑾"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点,那个重音埋在句子中间,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过去。
陆雪亭显然没忽略。他看了张磊一眼,又看了苏怀瑾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层但没扩散开,像是明白了什么。"周师娘推荐的,说她修画的手艺好。"他把匣子往苏怀瑾面前推了推,"托裱松动,不影响画心,苏姑娘看看怎么处理合适。"
苏怀瑾把绢面重新卷起来收回匣中,合上匣盖的时候铜包角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托裱松动不算大毛病,重新刷浆压平就行,两天能做完。"她把匣子抱起来,朝陆雪亭点了点头,"做好了让师娘给您捎信,还是您自己来取?"
陆雪亭还没来得及回答,张磊在旁边开了口:"我帮你去送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正在用拇指指甲刮折扇扇骨上的一个小凹痕,像是随口一说,"南城那边我熟,顺路。"
陆雪亭看了张磊一眼,那个目光跟刚才看苏怀瑾时不太一样,带了点被逗到了之后微微弯起来的笑意。他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张老板了。东西不急,苏姑娘慢慢来。"他重新戴上礼帽告辞了,掀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樟木匣子上的铜包角又闪了一下。
堂里安静下来。小福子还在打瞌睡,程砚秋在屏风后面剥花生的声音也停了,大约是在竖着耳朵听动静。张磊还站在原地,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苏怀瑾抱着樟木匣子站在桌边看着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人中间的青砖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隔开了一道明亮的缝隙。
"那位陆先生在南城什么地方住?"苏怀瑾问。
张磊的折扇停了下来,扇骨被他握在手心里。"秦淮河那边的招待所,跟教育部的人一块儿住。他那幅画没什么大毛病吧?"
"没有什么大毛病,两天就能收工。"苏怀瑾抱着匣子往连廊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樟木匣子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那个表情她在台上从来没见过——台上的人永远松弛从容,笑意挂在嘴角随时可以抛出去接住满堂的目光;此刻站在午后的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的人,身上那股松弛劲儿全收了,剩下的是某种说不上来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你忙你的,我先把画拿回去放好。"她说完转身穿过连廊回了后院。推开小屋门走进去,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满案板,她把樟木匣子搁在案板中间,铜包角碰到案面发出轻轻一声。她伸手把匣盖掀开,绢本的山水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淡黄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能听出是她熟悉的那种节奏。张磊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隔着那道门框看着她,手里那把折扇已经收进了袖口,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那幅画修完了就给他送回去。"他说,"不用让他自己来取。"
苏怀瑾转过脸来看他。他站在日光和门框阴影的交界线上,半边脸被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在明暗之间格外清晰。那里面压着一些话没说出口,但她能辨认出来那是什么——大约跟她刚从温水里捞起一幅浸透了的绢面时,指尖感受到的那种忽轻忽重的张力差不多。
"你是不想让陆雪亭来德云堂,还是不想让他来找我?"她问。这句话吐出去的时候语调平得跟说绢面托裱松了需要重新刷浆差不多,压不住的心脏跳快了半拍,但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已经平稳地收了尾。
张磊没有立刻回答。日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让整张脸都沉进门框的阴影里。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压着嗓子说的:"陆雪亭这个人背景不简单,在南京待不久,跟德云堂也不是一路的。你跟他走太近,对你没好处。"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靛蓝短褂的下摆在连廊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苏怀瑾站在案板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屋,樟木匣子里的绢本山水安安静静地躺在案板正中间,墨色的山峦在光照下显得格外沉静。她低头看着那幅画的落款处,铜包角的反光在眼底闪了一下。
她关上匣盖走回案板前,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樟木匣子的表面。木材的纹理细密平顺,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张磊刚才那句话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但他压住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她才刚刚开始琢磨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