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半幅山水收工那天,沈三爷没有亲自来。
来的是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伙计,约莫二十出头,脸颊被冬天的风吹得皴红。他站在后门口客气地敲了敲门框,说沈三爷打发他来取东西,顺手递上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了,漆面上压着一枚小印。伙计把信封和画轴一并带走了,临走时说了一句"沈三爷说,下次有东西再送来麻烦苏姑娘"。
苏怀瑾捏着那只牛皮纸信封站在后门口,信封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大约是一沓现洋或者银票,具体数目她不打算现在数。她回屋把信封收进木柜底层,跟那几件换洗衣裳叠在一起。墙角的木柜空了大半,铜锁还挂在搭扣上,沈三爷的东西已经拿走了,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她刚来时的那种空旷。
沈三爷那幅山水交出去的第二天午后,苏怀瑾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石榴树底下择菜,前堂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她抬头顺着连廊往那边看了一眼,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切下来,把青砖地面的光影分成两半。小福子从前面跑了过来,半道上差点被自己绊一跤,站稳了之后朝她招手:"怀瑾姐,来客人了,师娘让你过去倒茶。"
苏怀瑾把手里的菜叶子搁回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跟着小福子穿过连廊进了大堂。八张方桌坐了七八成满,正午的日头从朝南的窗纸透进来,把整个堂屋照得暖融融的。靠窗那张桌旁坐着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手边搁着一顶礼帽,面前放着一只青花茶碗。他正偏过头跟旁边坐着的周惠兰说话,侧脸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正是那晚在清音阁二楼看了她一眼、微微颔了颔首的那个。
周惠兰看见苏怀瑾过来,朝她招了招手:"怀瑾,你来。"等苏怀瑾走近了,她站起来给两人做了介绍,"这位是陆先生,北平来的,在教育部文化司任职,来南京公干。陆先生,这是我们家的丫头苏怀瑾。"
陆雪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做得利落而不急促,西装的肩线在他站起来时展平了,没有一丝褶皱。他朝苏怀瑾伸了手,五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跟这间堂屋里那些端茶递水的粗瓷茶碗和磨得发亮的蓝印花桌布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苏姑娘,幸会。"他的声音跟那晚隔着几丈距离传到她耳中时一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圆润妥帖,"周师娘说你在修复字画,巧了,我手头正好有一幅画想请人看看。"
苏怀瑾握了握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温暖,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细致。她收回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陆雪亭也重新落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声脆响。
"是一幅绢本山水,大约是乾嘉年间的,托裱有些松了,裂纹倒是没有。"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幅山水画的局部,山峰的皴法和云气的渲染在黑白影像里看得不算太清楚,但能辨认出底子不错,"画不在我手边,在南京一位同僚那里寄存着。如果苏姑娘方便,改日我可以带过来让你掌掌眼。"
苏怀瑾接过那张照片在日光下看了看,翻到背面,背面空白,没有落款和标记。她把照片还回去,点了点头:"可以。绢本托裱松动不是什么大问题,重新刷一层浆、压平就行了,麻烦的地方在于如果是旧绢、用浆的浓淡要调准,否则压不平。"
陆雪亭接过照片收回内袋,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折了一下,大约是习惯性的动作。"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日我把画带来。"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落到苏怀瑾脸上,嘴角带着一层浅浅的、礼貌的笑意,"听周师娘说你从前不碰这些,是最近才学的?"
苏怀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这个问题跟前几次被问到的"你怎么会的"本质上相同,但问法不同——陆雪亭的语气里没有审视也没有试探,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或者夫子庙哪家茶馆的茶好喝,随口一提,不带任何重量。
"病了一场,忘了不少事。"她听见自己说,"忘了之后反而多了些能用的东西。"
陆雪亭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落回茶碗里浮着的茶叶上。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有些东西忘了反而是好事。人带着太多旧东西上路走不快的。"
他站起来告辞,跟周惠兰客气了几句,拿起桌边的礼帽戴在头上,临出门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苏怀瑾一眼。隔着满堂午后的日光,那个目光比她印象中清音阁二楼那一眼深了一些,但仍旧克制的、不动声色的。他微微颔了颔首,掀开棉帘出去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一股,裹着一丝极淡的、干净利落的皂香气味。
堂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怀瑾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捏着刚才陆雪亭放下的那张照片的边角余温——她刚才在还照片的时候指腹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指尖,那一点温度还留在她的指腹上,不烫,微微发着热。周惠兰在旁边收拾茶碗,随口说了一句:"这位陆先生出手大方,上次来听了三天鼓曲,打赏的钱够清音阁半个月的嚼用。"她把茶碗摞在一起端往后厨,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要是真拿画来,你该收多少收多少,不用客气。"
苏怀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轻响。她沿着连廊往回走,午后的日光照在院子里,石榴树的枯枝在地面上投下细碎交错的阴影。她走到自己那间小屋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阳光正好铺满了整扇门板,木纹的肌理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推开门走进去,案板上空荡荡的,沈三爷那幅画已经取走了,连绢丝碎屑都被她用干布仔仔细细擦干净了。她站在空案板前发了一小会儿呆,脑子里翻涌着几个不相干的想法,最后被一阵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散了。那阵风裹着院子里的土腥气和远处夫子庙街上传来的叫卖声,间或夹杂一声鸽子扑棱翅膀的响动,午后安静的南京城在这一刻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间空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