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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碗鸭血粉丝汤

张云雷:秦淮旧梦

清音阁的堂会散场时已经过了戌正,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明灭不定的光斑。

苏怀瑾跟着周惠兰从侧门出来,冷风迎面扑来,裹着河水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带着水草腥气的凉意。她拢了拢棉袄的领口,站在门槛边等周惠兰跟清音阁的管事说了几句明天排场的事。张磊和程砚秋从大堂正门出来,程砚秋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缩着脖子嚷嚷饿,张磊走在他后面,折扇插在领口里,双手揣在袖筒里。

"怀瑾姐,一块儿去吃碗鸭血粉丝汤再回去呗。"程砚秋几步蹿到她面前,虎牙在路灯光里一闪,"清音阁后街那个摊子,老赵家的,汤头是正经的鸭架熬的,比德云堂灶上煮的强十倍。"

苏怀瑾还没来得及回答,张磊已经走过来了。他揣着袖筒站在两步开外的位置,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开落在街对面那排亮着灯的铺面上,像是在等她决定。

周惠兰从管事那边回身过来,拍了拍苏怀瑾的肩膀:"去吧,吃完了自己回来。我跟你们师父先走,后门给你留着。"她说完就沿着秦淮河的堤岸往夫子庙方向走了,步伐利落,藕荷色夹袄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四个人沿着河岸走了约莫一箭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支着一顶油布棚,棚下几张矮桌矮凳,煤油灯挂在棚柱上照着一口翻滚着白汽的大锅。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围裙上溅满了汤渍,看见程砚秋就咧嘴笑了,招呼他们坐下。

苏怀瑾挑了一张靠里的矮凳坐下,木凳面被无数人坐过磨得光滑发亮。程砚秋熟门熟路地喊了两碗鸭血粉丝汤加四块卤干、两份鸭油烧饼,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响笃笃的,跟白汽一起升腾起来。

张磊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人之间的间隔大约一尺有余。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用拇指指甲扣桌上的一块油渍,扣了两下发现扣不掉就停手了,手指搁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程砚秋坐在对面跟老板扯闲篇,问老赵今天生意怎么样、儿子书读得如何,那人一边切鸭血一边笑着答,白汽模糊了他大半张脸。

鸭血粉丝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鸭油,葱花和香菜碎碧绿地漂着,鸭血切得齐整,粉丝在汤里吸饱了汁水微微膨胀。苏怀瑾捏着粗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冬天的寒气被这一口汤从里到外驱散了大半。

她低头喝第二口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的张磊正把碗里的鸭血往她碗里夹。动作很快,筷子夹了两块鸭血越过碗沿搁在她碗边,然后收了筷子继续低头喝他自己的汤,像是做了一件完全不值得被注意到的事。程砚秋在对面正埋头啃烧饼没看见,棚子外面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苏怀瑾看着碗边多出来的两块鸭血,汤面上浮着油花,鸭血表面光滑柔嫩,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她没说什么,低下头把那两块鸭血连着一口汤咽下去,喉咙被烫了一下,暖意蔓延到胸口。

张磊把汤碗喝了个底朝天,碗底最后几根粉丝被他筷子挑起来送进嘴里。他放下碗,伸手在袖筒里摸了摸,摸出几个铜板压在桌上。程砚秋还在啃第二块烧饼,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张磊哥我来我来",张磊把他的手推回去说"你那份留着明早买包子"。

付完钱出了巷子,秦淮河的风迎面灌过来。程砚秋裹紧棉袍先跑了,说太冷了他要回去钻被窝,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地远去了。巷口只剩下苏怀瑾和张磊两个人,河岸边的煤油灯隔几步一盏,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

张磊走在靠河那一侧,袖子依旧揣着。他走得不算快,步幅跟苏怀瑾保持一致,像是专门迁就她的速度。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被河风吹得有些散:"沈三爷那幅画,你做着吃力吗?"

"还行。"苏怀瑾把领口又拢了拢,风从棉袄领子的缝隙灌进去,"绢面底子好,就是裁切痕迹费时间,再过五天差不多能收工。"

张磊点了点头。河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微微摆动,偶尔有一两根垂到水面上,勾出一圈细碎的波纹。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开口,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河面上的风声盖过去:"你要是觉得那活儿烫手,可以推了。德云堂少那一笔进项也饿不死。"

苏怀瑾的脚步没有停。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轮廓在煤油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石板路,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过了那幅画的东西,来路确实有点复杂。"苏怀瑾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但沈三爷既然肯拿东西来,就说明他信得过德云堂的手艺。这一单做踏实了,后面的事好说。"

张磊没再接话。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拐过清音阁的侧墙上了夫子庙前面的正街。正街上的铺面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门板缝里透出来的光线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夜归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德云堂的后门果然留着,门缝里夹着一截木楔子,一推就开了。苏怀瑾闪身进去的时候张磊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跟进来,伸手把门带上,木楔子重新卡进门缝里。门合上之前他隔着那道渐渐缩窄的门缝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门板合上的声响盖过去了。苏怀瑾站在后门的廊檐底下,门板外面传来脚步声响了两下就远了,大约是往正门那边绕过去了。

她转身穿过院子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煤油灯还留着没灭,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下来。她走到案板前看了看那半幅山水,绢面上的裁切痕迹只剩下左段还没处理,浆水干透之后的绢丝平整服帖,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旧色。

她想起那碗鸭血粉丝汤里的多出来的两块鸭血,想起张磊压在桌上那几个铜板的声响,想起他隔着门缝说了那四个字时的表情。那四个字她在冷风里没听清,此刻站在灯下琢磨了两息,大约猜得出来不外乎是"早点歇着"或者"明天再说"。不论哪一句,语气都跟他说这话时的那种平淡和随意一脉相承,没有什么重量,却在她胸腔里落了根似的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