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这个人,苏怀瑾是在修复残荷那几天慢慢认识的。
他每天上午会准时出现在小屋子门口,端着一碗师娘熬的粥或者一碟咸菜,敲两下门框就进来,也不管她在做什么,把吃食往案板角上一搁,然后蹲在墙角那张矮凳上看她修画。他看的时候不出声,两只圆眼睛跟着她的手指从绢面一端移到另一端,偶尔嘴巴微张,虎牙露出来一小截,像是要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四天早上他照例端着一碟萝卜干进来的时候,苏怀瑾正在处理裁切痕迹的最后一段,毛笔尖蘸着极稀的浆水逐根挑开被压扁的绢丝。程砚秋蹲在矮凳上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了第一句:"怀瑾姐,你这手怎么练的?我上次缝个扣子差点把拇指扎穿了。"
苏怀瑾的毛笔尖没停,在绢面上又挑了一根绢丝理顺压平之后才放下笔。她直起身来转了转发酸的脖颈,看着程砚秋蹲在墙角那副模样——棉袍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两截圆滚滚的手腕,虎牙若隐若现,眼神里那股认真劲儿跟张磊完全不一样,张磊看的时候是沉着的、压着的,程砚秋看的时候是敞着的、好奇的。
"多练就行。"她端起案板上的粥碗喝了一口,糯米粥已经凉了,甜味在舌根处慢慢化开,"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认绢丝的经纬走向。"
程砚秋眼睛一亮,虎牙全露出来了,但那个亮光持续了不到两息就暗下去,他挠了挠后脑勺:"算了算了,张磊哥说了,你修画的时候不能打扰你,我蹲这儿看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待他该把我拎去练早功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下摆的褶皱,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怀瑾姐,你病好了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你连毛笔都不碰的。不过这样也挺好,你变得比从前有耐心了,从前你坐不住一刻钟就要跑出去玩。"他笑了笑,虎牙在晨光里一闪,掀开门帘出去了。
苏怀瑾端着粥碗坐在案板边,听他脚步声穿过连廊往前堂去了,脚步咚咚的,跟张磊那种沉而稳的脚步声截然不同。她把碗里的粥喝完,碗搁回案板角上,重新拿起毛笔继续处理绢面。程砚秋那句"从前你坐不住一刻钟"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想了想,大约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确实是个活泼好动的姑娘,跟现在这个能在案板前坐一整天的她判若两人。
那天下午前堂的午场散得早,苏怀瑾收了工具推门出去透气,看见程砚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剥花生。冬天的日头斜斜地照着,他在树影里缩成一团,手指剥花生壳的动作麻利得很,花生仁搁在膝头一块手帕上,剥了一小堆。
苏怀瑾走过去蹲在他对面,伸手从他手帕上拈了一颗花生仁丢进嘴里,炒过的花生仁带着淡淡的焦香。程砚秋抬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一下,把整个手帕托起来递到她面前:"怀瑾姐你多吃,小福子中午偷吃了一大半,这是我从他嘴里抢下来的。"
苏怀瑾又拈了一颗。日光从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缝隙里漏下来,在程砚秋圆润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剥花生的动作没停,嘴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德云堂的事——说了赵老板上次来喝茶忘带钱被苏德山追着要了两天,说了小福子上个月把师娘养的一盆兰花浇了热茶差点挨揍,说了张磊哥昨晚上写新段子写到三更天,灯油都烧干了半盏。
他说到张磊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跟说赵老板和小福子没什么两样,但苏怀瑾注意到他说张磊写新段子写到三更天的时候,剥花生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花生壳咔的一声裂开,花生仁滚到手帕上。
"张磊哥最近压力大。"程砚秋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专注地跟花生壳较劲,"钱家那档子事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急。德云堂要是真被人挤走了,他跟师父大半辈子的心血就白费了。"
苏怀瑾把第二颗花生仁咽下去,焦香的余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看着程砚秋剥花生的手指,圆润短粗,指节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烫痕,大约是端茶倒水的时候被壶嘴烫的。这人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表面上乐乐呵呵地蹲在石榴树底下剥花生,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要多。
"你跟着张磊学了多少年?"她问。
程砚秋抬起头想了想,掰着手指算:"我十二岁来的德云堂,今年二十五了,十三年。张磊哥比我大三岁,我来的那年他已经能上台使大段了。"他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把手帕上的花生仁拢了拢,"他教我捧哏、教我对活、教我怎么看台下客人的脸色接现挂。我这条命算是他给的,要不是他当年在巷子口把我捡回来,我早饿死了。"
苏怀瑾没有接话。日光又往西偏了一寸,石榴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更长了。程砚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花生壳碎屑,把手帕包着的花生仁揣进棉袍口袋里,朝她笑了笑,虎牙在斜阳里一闪。
"怀瑾姐,你要是修画累了就出来晒晒太阳。张磊哥说了,不能让你一个人闷在屋里太久。"
他转身往前堂走了,棉袍下摆在膝盖处蹭了一层灰。苏怀瑾蹲在石榴树底下多待了一会儿,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把树影的边缘照得发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残留的浆水痕迹,那些细碎的白痕在日光下几乎看不清了。她想起程砚秋说张磊写新段子写到三更天的事——灯油烧干了半盏,大约是真的上了火。钱家那座压在德云堂头上的山,不只是苏德山一个人扛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