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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鼓曲声里的女人

张云雷:秦淮旧梦

那半幅山水在案板上铺开的第三天,苏怀瑾开始动手处理绢面边缘那道裁切痕迹。

裁口处的绢丝纤维已经被压得扁塌贴服,边缘微微卷翘,需要用极细的毛笔蘸上稀薄的浆水从背面逐根挑开、理顺、重新压平。这道工序急不得,每处理一寸就要停下来等浆水干透才能继续,否则绢丝受力不均会导致新的变形。苏怀瑾在案板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裁切痕迹的右半段收拾利索。

中午时分周惠兰端了一碗热馄饨进来,馄饨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一把碧绿的葱花。她把碗搁在案板角上,没有立刻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苏怀瑾用毛笔尖挑绢丝的动作,目光落在她微微悬空的手腕和稳定的指尖上。

"你从前连针都穿不进去。"周惠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陈述式的平淡,但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点,像是一个压在心底好些天的问题终于被推到了嘴边,"现在拿笔拿得这么稳当,怎么练出来的?"

苏怀瑾的毛笔尖停在半空中。绢面上那根挑到一半的绢丝微微翘着,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细的亮色。她放下笔,转过脸来看向周惠兰。养母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偏襟夹袄,盘髻比平时稍微松了些,鬓边有几根碎发被日光映成淡金色。她的手搭在案板边沿,指节圆润粗糙,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

"我说不上来。"苏怀瑾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就是脑子里知道该怎么做,手也能跟上。好像这双手做过很多次了,只是我忘了什么时候学的。"

周惠兰没有接话。她弯腰凑近了看绢面上那些细密的经纬纹理和已经处理好的裁切边缘,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她伸手把案板上那碗馄饨往苏怀瑾手边推了推,汤面已经微微凉了,葱花漂在油花中间聚成一小簇。

"不管怎么学的,能用上就好。"周惠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苏怀瑾一眼,那个目光里的内容有点复杂——有打量,有犹疑,还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压在底下,苏怀瑾一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晚上有场堂会,张磊和程砚秋要去秦淮河边的清音阁搭台。你跟我一道去,认认人。"

苏怀瑾捏着勺子舀了一口馄饨汤送进嘴里,汤已经不烫了,鲜味却还在。清音阁这三个字她没听过,但从周惠兰的语气里能听出来,那是德云堂在秦淮河一带的固定合作方之一,说相声和唱鼓曲的偶尔互相搭台,串场子凑热闹。她需要认人,需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南京曲艺圈子里都有哪些面孔。

傍晚时分周惠兰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新夹袄,头发重新梳过盘得一丝不乱。苏怀瑾跟在她身后出了德云堂的门,沿着夫子庙前面的街巷往秦淮河方向走。冬天天黑得早,街边的铺面陆续掌了灯,煤油灯从门楣下面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清音阁在秦淮河南岸,是一座两层木楼,楼下是大堂,楼上隔出几间雅座。苏怀瑾跟着周惠兰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楼上楼下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空气里飘着茶叶和瓜子仁的气味,间或有一两声琵琶调弦的试音从后台传出来。周惠兰带着她穿过大堂侧面的连廊到了后台,后台不大,堆着几只戏箱和几把椅子,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女人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对着一面小圆镜描眉毛。

那女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皮肤白净,眉眼生得浓艳却不俗,描眉的手很稳,一笔从眉头拉到眉尾,线条干净利落。她从镜子里看见周惠兰进来,放下眉笔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一挑,目光越过周惠兰落在苏怀瑾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这位就是苏老板家的丫头吧?"那女人站起来,旗袍的下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摆动,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衬裙边,"周师娘前几日就说要带你来认门,今天总算见着了。"

周惠兰给苏怀瑾介绍:"这是清音阁的头牌,顾南笙,唱程派的。"又转向顾南笙,"这丫头叫苏怀瑾,我们家那个笨手笨脚的养女,不知道哪根筋通了,最近修画修得像模像样。"

顾南笙听了笑了一声,笑声不高,从鼻腔里轻轻一哼,带着一股子老江湖的熟稔劲儿。她走近两步凑到苏怀瑾面前,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停了一息——那双手指尖还残留着浆水干透之后的细碎白痕。

"修画的?"顾南笙伸手碰了碰苏怀瑾的指尖,触到那层白痕的时候眉梢动了一下,"手指细倒是细,不像是干粗活的料子。改天帮我看看后台那幅挂了几十年的破画,砚台漏水泼上去的,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周惠兰在旁边接话:"你别使唤她使唤得这么顺手。她手里还有沈三爷的活儿没做完呢。"

"沈三爷?"顾南笙的眉梢又动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些,从眉尾挑起来又落回去,"那老狐狸手里能有什么好东西,怕不是又收了些来路不明的货找人收拾。你让这丫头小心些,沈三爷的钱好赚,但东西烫手。"

苏怀瑾站在后台昏暗的煤油灯光里,手指上那道浆水干透的痕迹还在微微发白。顾南笙说完那句话就转身重新坐回镜子前描另一只眉毛去了,背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窄而挺拔。周惠兰拉了拉苏怀瑾的衣袖,示意她跟出去,后台的门帘在她们身后垂下来的时候,里面传来顾南笙轻轻哼了一句唱腔的尾音,程派的,绵长婉转,像一根丝线从门帘缝隙里穿出来,悬在走廊里久久不散。

苏怀瑾跟着周惠兰走到大堂里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张磊和程砚秋已经在前面的台子上就位了,正在跟一个拉胡琴的老先生对调门。苏怀瑾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到台上方悬着的一块匾额上,"清音阁"三个字是隶书,笔力老辣,落款处年月模糊,大约挂了有些年头了。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无意间扫过二楼靠栏杆那张桌,桌旁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侧脸在灯光里显出一道清朗的轮廓。

那人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目光隔着满堂的茶客和煤油灯光落在苏怀瑾身上,隔着几丈的距离微微颔首,礼貌的、克制的、不远不近的。苏怀瑾也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碗上,碗里的茶水映着煤油灯的光,晃出一圈细碎的金色。

周惠兰在旁边给她续了一杯茶。"楼上那个穿西装的,是北平来的文化官员,姓陆,叫陆雪亭,在南京公干,好几天都来听鼓曲。"

苏怀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微苦。她没再往楼上看,目光落在台上张磊正在调那把折扇的手指上。扇骨在他指间转动,指节舒展有力,折扇开合的声响在满堂的嘈杂里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