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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叫张磊

张云雷:秦淮旧梦

午场散后,德云堂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八张方桌被小福子逐一收拾干净,蓝印花桌布抖落了一地瓜子壳和茶叶渣,桌椅重新摆齐。苏怀瑾端着一摞空茶碗从大堂穿过去往后厨走,路过屏风的时候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粗哑低沉,另一个年轻清亮。

粗哑的那个是苏德山。

苏怀瑾脚步顿了顿,茶碗的碗沿在掌心硌出一道浅印。她站在屏风这一侧没有动,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听清每个字。

"今儿赵老板那桌的茶钱免了,给他添一碟桂花糕。"苏德山的声音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浑厚,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赵老板这个月给咱们引了三场堂会,别让人家觉得德云堂小气。"

"师父放心,桂花糕一早让周师娘备下了。"张磊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比说话的时候听起来松弛一些,带着刚下台之后那种懒得端着的随意。

苏怀瑾站在屏风后面,茶碗的碗沿在她手心转了一圈。她本打算绕过去直接进后厨,但屏风那头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苏德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压低了几分。

"怀瑾那丫头今儿怎么样?我瞧着她在后厨忙活,脸色还是不大好。"

"烧退了,就是精神头不足。"张磊停了一下,隔了两息才接上,"她说好多事记不起来了,人也不大爱说话。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苏德山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病了一场,性子变了也正常。你别成天黏着她,让她自己缓缓。"

屏风那头传来凳子腿擦地的声响,像是有人站了起来。苏怀瑾端着茶碗往后退了半步,布鞋的鞋跟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道轻微的声响。那声响立刻被屏风那边捕捉到了,脚步声朝她这边走过来,灰长衫的下摆先出现在屏风边缘,接着是张磊的半个身子,他在屏风拐角处停住,低头看见她抱着一摞茶碗杵在那儿。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笑和无奈之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摞茶碗上,伸手把她手里的一摞碗接过去一半。

"站这儿听壁脚呢?"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唇角那点弧度没散,从他身侧擦过去往后厨走。

苏怀瑾跟在他后面穿过屏风,前堂到后厨之间隔着一道窄门,门框低矮,张磊弯腰钻过去的时候灰长衫的肩线蹭着门框边沿。她跟着钻过去,后厨里的光线暗下来,灶膛已经灭了火,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冬日天光。

张磊把茶碗搁进案板旁边的木盆里,转过身来靠着灶台,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放松很多,没了台前那种挺直的脊背和标准的笑,眉眼间的倦意露出来,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怀瑾,"他喊她的名字,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试水温,"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怀瑾把剩下的几只在木盆里放好,手指浸在微凉的清水里。这个问题从她睁眼到现在已经被问了无数次,每一次她给出的答案都相同,每一次对方接过去的反应也都差不多——叹口气、拍拍肩、说一句没事慢慢来。

"不记得。"她把手指从凉水里抽出来,在棉袄侧边擦了擦,"你之前跟我是什么关系?"

张磊靠着灶台的姿势没有变,目光落在她擦手的动作上停了一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挑拣合适的词,"你六岁那年被师父从门口捡回来的,那时候我九岁。打那以后你就在德云堂了。学什么都是我教的,字是我认的,打算盘是我带着你算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几根散落的葱叶上,手指在臂弯处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

苏怀瑾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岁被捡回来,九岁的张磊带着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后来呢?"她问。

张磊的目光从葱叶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后厨的光线暗,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边明亮一边模糊,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微微眯了一下。

"后来你就病了。"他说,"病了七天,烧得说胡话,拉着我的手喊什么修复、什么底片,我听不懂。再后来你退了烧,醒过来,就不认得我了。"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平得像是念一句早就背熟的台词。苏怀瑾的手指在棉袄的盘扣上无意识地捻了一下。修复、底片。她在昏迷的时候说了这些话。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可能知道修复和底片是什么意思,所以说出那些话的人是她自己。她在昏迷的七天里隔着一层混沌的意识泄露了关于现代的一切。

张磊看不懂那些词的含义,但他记住了。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忽然开口问,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修复。底片。你在发烧的时候说了好几遍,你修的什么?"

苏怀瑾的后背贴上了后厨的木板门。门板冰凉粗糙,门缝里漏进来大堂那边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她后颈一片寒意。她看着对面靠着灶台站立的青年,他穿着灰长衫、头发抿得齐整、眼底有一层倦色,手里还捏着那把折扇没有松开。

她在那个瞬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不能说实话。说了实话也解释不清。她来自一百年以后、在一张老照片上见过他的脸、手机里存着他唱《探清水河》的视频——这些话任何一个字吐出来都会让她被当成烧坏了脑袋的疯子。

"我不记得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要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发烧的时候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词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张磊盯着她看了几息。后厨很安静,能听见前堂小福子拖扫帚的声响,木头扫帚擦过青砖地面,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拖长了尾巴的沙沙声。

"不知道就算了。"他最后这么说,从灶台边直起身来,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你慢慢想,想起来了再告诉我。"

他弯腰钻过那道低矮的窄门出去了。苏怀瑾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后厨里,木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水面飘着一片不知从哪儿落下来的茶叶。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窗纸微微鼓动,一呼一吸的节奏,像是有人在墙外叹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被凉水泡得发白。一百年以后她那双握修复刀的手干干净净,一百年以前这双手沾着凉水和茶叶渣。可两个时代的中间,有一个叫张磊的人记住了她发烧时说过的胡话。

修复。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