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德云堂掌了灯。
三盏煤油灯挂在堂屋的横梁上,灯罩擦得透亮,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八张方桌的蓝印花桌布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苏怀瑾端着一盘花生米从后厨出来,小福子跟在她身后拎着茶壶,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晚场客人的茶点摆上桌。
晚场比午场人多,六张桌子坐满了人,剩下的两张也被预定了。客人多是夫子庙一带的街坊,有穿短打的脚夫,有戴瓜皮帽的小商人,也有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挤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茶叶末子,却听得比谁都认真。
苏怀瑾把花生米搁在靠窗那张桌上,转身的时候被一个穿灰棉袍的老头叫住了。那老头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手里捏着两颗铁核桃转得咔咔响,眯着眼打量了她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怀瑾丫头,病好啦?前几日听你师娘说你烧得不轻,我寻思着德云堂没了你可少个端茶的好手。"老头说话带着浓重的南京口音,尾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打了个滚才吐出来。
苏怀瑾端着空托盘站着,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小福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替她答了:"刘爷爷放心,怀瑾姐好利索了,您瞧她今儿走路都带风。"
那姓刘的老头又转了两下核桃,目光在苏怀瑾脸上停了一停,那个停顿比寻常打量长了那么一两息。接着他收回目光,把核桃往桌上一搁,伸手拈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了就好。你们德云堂啊,少了谁都不行。"
苏怀瑾端着托盘往后台走,穿过屏风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屏风后面摆着一张旧太师椅,扶手磨得发亮,椅背上搭着一件灰长衫,正是张磊下午穿过的那件。长衫的领口有一小块墨渍,大约是写字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她站在太师椅旁边,目光落在那块墨渍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袖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从大堂那边绕过来。张磊换了一件靛蓝色的薄棉袍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重新梳过,比下午看着精神了些。他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太师椅旁边盯着那件长衫,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把那件长衫从椅背上拎起来抖了抖,搭在自己臂弯里。
"晚场要开场了。"他说,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累了一天,去歇着吧,前头有程砚秋和小福子就够。"
苏怀瑾摇了摇头。她其实不累,或者说身体的累跟脑子里的混乱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她想知道这个时代的德云堂是怎么运作的,想知道那些坐在台下磕着瓜子听相声的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想知道台上那个穿着靛蓝棉袍说南京话的青年为什么能让她隔着百年光阴都觉得熟悉。
"我想看看。"她听见自己说。
张磊已经转过半个身子往台前走了,听到这话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她。靛蓝棉袍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衣的边,灯罩里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他看了她两息,没有多问,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朝她抬了抬下巴。
"那站屏风后头看。别站太前头,客人多,挤着你。"
苏怀瑾走到屏风边缘站定,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整个戏台和前堂的全貌。张磊上了台,程砚秋从另一侧捧着一把折扇跟上去,两人在台中央的方桌两侧落座。张磊一撩棉袍下摆在凳子上坐下来,折扇往桌面上一搁,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牵起来。
那个笑容跟下午面对赵老板时的营业笑截然不同。这个笑更淡、更随意,像是跟这些老街坊打招呼的方式,带了三分熟稔七分自然。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张磊来段新鲜的",他听了也不急着应,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新鲜的没有,昨儿刚学的有一段,还没捂热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地道的南京话,尾音软软地拖下去,"讲的是夫子庙后头那条巷子里的事,诸位听听,要是觉得不新鲜,茶钱退一半。"
满堂哄笑。程砚秋在旁边接了一句"退一半?师父知道了不得扒你的皮",底下笑得更厉害了。苏怀瑾站在屏风后面,煤油灯的光从她侧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
她听着台上的张磊用南京话讲一段街头巷尾的趣事,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包袱抖出来都恰到好处。台下那些穿短打的脚夫、戴瓜皮帽的商人、学生装的小年轻,全都被他牵着走,笑声一阵接一阵地漫过堂屋。空气里飘着花生米的焦香和茶叶的苦涩气味,混着煤油灯燃尽之后那一缕淡淡的烟油味。
苏怀瑾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现代看过的那些德云社演出视频里,张云雷在台上很少说南京话,即使说也只是偶尔蹦出一两个词,点到为止。但此刻站在这个一百年前的戏台上,穿着一件靛蓝棉袍的青年从头到尾操着一口软糯的南京腔,每一个字都带着秦淮河边的水汽。
她的手指在屏风的木框上轻轻抠了一下。木框上雕着缠枝莲的纹样,每一朵莲花的瓣都磨得圆润光滑,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台上张磊正说到一个包袱的收尾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又合上,底下掌声混着叫好声涌起来。
这一刻德云堂是活的。煤油灯照着满堂的笑脸,花生米的焦香飘在空气里,台上的青年用南京话逗得所有人前仰后合。一百年后那个在舞台上唱《探清水河》的张云雷,跟此刻这个说南京话逗街坊的张磊之间隔着的,是整整一代人的喧嚣和沉默。
苏怀瑾把手指从缠枝莲的纹样上收回来,指尖留着一道浅浅的木纹压痕。台上张磊的目光在满堂扫了一圈之后,不动声色地往屏风这边偏了一偏,像是确认她还站在那里。确认完之后目光就移开了,重新落回台下前排那个笑得拍桌子的脚夫身上。
苏怀瑾把那道木纹压痕攥在掌心里,暖黄的灯光铺了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