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场的活儿在半个时辰后正式开场。
苏怀瑾被周惠兰安排在后厨帮忙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壶嘴喷出的白汽糊了半面窗纸。小福子一趟一趟地往前堂端茶,回来的时候总要凑到她耳边嘀咕两句前头的热闹——赵老板点了段《八扇屏》,张磊哥使了个现挂把满堂逗得前仰后合,程砚秋师兄在后台急得直转圈因为忘带醒木了。
苏怀瑾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得她脸颊发热。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起来,她拎起壶把往铜壶里灌水,手腕使力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件事——这双手比她自己的要小一圈,指节更细,掌心没有常年握修复刀留下的老茧,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像是做惯了杂活磨出来的软茧。
她放下铜壶,摊开双手看了片刻。火光映在掌纹上,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分明,跟她记忆里那双手完全对不上。这双手属于一个叫苏怀瑾的姑娘,一个在德云堂长大、被师娘呼来喝去端茶倒水的养女,一个跟台上那个说相声的青年青梅竹马、满堂默认他们会成一对的姑娘。
可她脑子里关于这个姑娘的一切都是空白。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程砚秋端着一只空茶盘走进来,圆脸上挂着一层薄汗,虎牙在咧嘴笑的时候露出来。他把茶盘往灶台上一搁,顺手捞起案板上一块凉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怀瑾姐,你今儿气色好多了。"程砚秋嚼着凉糕含含糊糊地说,"前几日你烧得人事不省,张磊哥吓得脸都白了,连夜去城南请的郎中来,那郎中半夜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还骂骂咧咧的呢。"
苏怀瑾握着铜壶的手紧了紧,铜壶柄上的纹路硌着指腹。人事不省。烧得人事不省。所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生了重病,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恰好接替了这副躯壳。
"我不太记得了。"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干涩,像是在试探一块薄冰的厚度,"之前的事,好多都记不清了。"
程砚秋嚼凉糕的动作停了半拍,虎牙缩回去,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了她两秒,接着又笑起来,伸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嗨,郎中说了你这是烧得狠了伤着脑子,慢慢养就回来了。你连张磊哥都记得,旁的忘了就忘了呗,有什么打紧的。"
苏怀瑾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她听见了那句话里的关键信息:连张磊哥都记得。所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昏迷之前是认识张磊的,所有人都默认她认识他、熟悉他、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她此刻面对那个穿灰长衫的青年时,脑子里只有修复台上那张玻璃底片的画面,只有德云社演出视频里那张隔着一百年光阴的脸。
后厨的门帘又被人掀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张磊本人。他已经从台前撤了下来,灰长衫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一截,手里拎着那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丛墨竹。他进来之后目光先落在苏怀瑾身上,确认她站着、醒着、手里拎着铜壶,然后才转向程砚秋。
"前头赵老板问你要那把扇子,落后台了,赶紧送去。"他把折扇丢给程砚秋,程砚秋哎了一声接住,咽下最后一口凉糕就往外跑,门帘被他拱得高高扬起又落下。
后厨里就剩他们两个人。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铁壶嘴的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窗纸附近凝成一层水珠。张磊走过来,站在灶台的另一侧,隔着那壶翻滚的开水看着她,目光不重,轻飘飘地落着,但始终没离开她的脸。
"你刚才跟程砚秋说,好多事记不清了。"他开口,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都记不清什么了?"
苏怀瑾把铜壶放回灶台上,壶底碰到铁圈发出一声闷响。她垂着眼看着壶嘴里溢出的白汽,那些水雾扑在脸上带着湿热的温度。
"所有。"她说,这两个字吐出来之后又觉得不够,加了一句,"你,德云堂,师娘,南京,全都不记得。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
张磊没有说话。后厨里安静了大概五六息的工夫,只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铁壶里的水沸声。苏怀瑾没有抬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的辫子上,从发根到辫梢,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那你为什么记得我叫张磊?"他问。
苏怀瑾的手指在铜壶柄上蜷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她确实记得他叫张磊,但记得的方式跟他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她记得的是修复台上那张玻璃底片旁边贴着的标签:民国十七年夫子庙泮池旧影,人物待考。她记得的是手机相册里存着的德云社演出返场视频,视频标题写着张云雷返场演唱《探清水河》。
但她不能告诉他这些。她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灶膛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鼻梁一侧落在阴影里,另一侧被照得发亮。
"我就记得这个。"她说,"就记得你叫张磊。旁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张磊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一根柴火塌下去,溅起一簇火星。然后他垂下眼,伸手拎起那只铜壶,把壶里滚开的水稳稳地倒进案板上的一只粗瓷碗里,水流在碗底回旋,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他把铜壶放回去,碗推到她的手边,"你人在就行。人在,慢慢想,不着急。"
他说完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灰长衫的衣摆扫过门槛边沿,带起一缕极淡的墨香味。苏怀瑾站在原地,手边那碗热水还腾腾地冒着白汽,碗壁烫着指尖。她低头看着水面晃动的倒影,模糊的、破碎的、不断重组的那张脸。
这张脸属于一个她从未活过的人生。
而刚才那个人说,你人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