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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醒来已是梦中人

张云雷:秦淮旧梦

苏怀瑾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那碗粥彻底凉透,碗底的白釉面上凝出一圈薄薄的米油。她把碗搁在圆凳上,掀开棉被下地,布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砖缝里填着细密的灰土,踩上去有一点硌脚。

那面红漆描金的梳妆台立在墙角,台面上一面椭圆形的铜镜磨得发暗,镜面边缘有绿锈。她走过去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眼轮廓是她自己的,但皮肤更白皙一点,脸颊有淡淡的红润,头发乌黑浓密,梳着一根长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绳缠了细细一圈。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指腹触到脸颊的温度是温热的,有血有肉,有呼吸。视线从铜镜上移开,扫过整个房间:门后挂着一件靛蓝色的碎花棉袄,墙角的木架上搁着几只青花瓷碗,窗台上那把二胡的琴筒上落了一层薄灰,琴弓的弓毛有些松了,耷拉在琴筒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那脚步声停在门口,竹帘被掀开一道缝,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探进来,是个半大少年,瘦得颧骨突出,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嘴角叼着一颗瓜子。

"怀瑾姐,你醒啦?"那少年把瓜子皮啐在手心,笑嘻嘻地挤进来,"师娘让我来看看你起没起,大堂来了两桌客人,人手不够,你要是能动了就下去搭把手。"

苏怀瑾转过身,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应对。那少年倒是不认生,凑到梳妆台前,从她手边捞起一根红头绳自顾自地缠着玩,嘴里噼里啪啦地说了一串:"张磊哥刚才下去说你醒了,师娘就让我上来催你。你放心,就是端端茶递递水,不用你站台,你这小身板还没养利索呢。"

"小福子。"门外的楼梯口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不高,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利落劲儿,"叫你上来喊人,不是让你上来耍嘴皮子的。"

那少年吐了吐舌头,把红头绳往台面上一搁,转身就跑,竹帘被他掀得哗啦作响。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紧接着一个穿灰布夹袄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盘着光滑的发髻,别着一根银簪,面容干净利落,眉眼间有一股不容糊弄的精明。

苏怀瑾站起来,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师娘。"

这两个字是顺着那少年刚才说的话溜出来的,脱口而出之后才觉得不合适——她连眼前这个女人是谁都不知道。但那中年女人显然对这个称呼很受用,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粗糙温热,指节上有常年干粗活留下的厚茧。

"烧退了,脸色也好了点。"周惠兰收回手,上下打量她一遍,"衣裳穿整齐了,辫子重新梳一梳,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她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一把牛角梳子递过来,梳齿磨得圆润发亮,"把前头的碎发抿上去,看着精神些。"

苏怀瑾接过梳子,木然地梳了两下辫梢,脑子里翻涌着无数问题却一个都问不出口。周惠兰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偏过头来多看了她一眼:"发什么愣?跟我下楼。德云堂今天有午场,赵老板那边还等着看咱们的排场。"

"德云堂。"苏怀瑾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酸涩的糯米粥味道还没散尽,混着一股莫名的惶然咽下去。

她跟着周惠兰出了房门,这才发现自己是从一间阁楼里走出来的。楼梯又窄又陡,木头踏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落了厚厚一层油泥,大约是常年被人手掌摩挲的结果。楼梯下到底是一间不算大的堂屋,摆着八张方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桌布,靠墙一架木屏风上绘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屏风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小的戏台,台面铺着红毯,两侧垂着褪色的幔帐。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散在三张桌子旁,有的嗑瓜子有的喝茶。一个穿绸缎马褂的白胖中年人占着最中间那张桌子,正捏着一把紫砂壶往杯里倒茶,壶嘴溢出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笑盈盈的脸。

张磊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头发用水抿得整整齐齐,刚才那副短褂卷袖的随性全收了,整个人往台前一站,脊背挺得笔直。他手里拎着一把折扇,扇面还没展开,扇骨在指间轻轻一转,目光越过满堂的茶客落到了苏怀瑾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大约也就眨两下眼的工夫。但她看清了里面的内容——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站在这儿、清醒着、能走动了。确认完之后那目光就移开了,重新落到台下那白胖中年人身上,嘴角微微一扯,扯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用的、带了几分江湖气的笑。

"赵老板,今儿来得早啊。"张磊一撩长衫下摆,在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扇子往桌上一搁,"午场的活儿还得等一刻钟,您先喝着茶,我给您先来段单弦?"

那白胖中年人笑着摆手:"别别别,张磊你可别来单弦,你一唱单弦我就想起去年年会那档子事,差点把赵某人的茶壶给震碎了。"

满堂哄笑起来。苏怀瑾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那把牛角梳子,梳齿硌着掌心。周惠兰已经绕过她去了后厨,小福子端着托盘从她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台前的张磊还在跟赵老板插科打诨,折扇在指间翻了个花,扇骨敲在桌面上笃笃作响。

苏怀瑾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住了楼梯的扶手。木头扶手上的油泥蹭在棉袄后背,冰凉黏腻。她盯着台上那个穿灰长衫的人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德云堂。这个民国年间的德云堂里坐着的人,一百年后会在舞台上用同一个名字、说同一门手艺。

而她此刻站的地方,是这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