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博物院的书画修复室在负一层,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浮动着浆糊与宣纸混合的潮湿气味。
苏怀瑾已经在那张黄花梨工作台前坐了六个小时。面前是一幅民国十七年的老照片,照片底板是玻璃材质,边缘有轻微的开裂和银镜反应,画面主体是南京夫子庙的泮池,池水泛着旧时代特有的浑浊灰白,岸边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她需要将这张照片从变质的底板上揭取下来,重新托裱到新的无酸纸板上。手术刀片在她指间翻转,锋刃贴着玻璃与乳剂层之间的缝隙推进,每前进一毫米就要停顿片刻,等心跳平复才继续动作。
林知意端着两杯美式咖啡从楼梯上下来,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隔着几步远就压着声音开口:"都十点半了,你中午那碗面就消化干净了,不饿?"
苏怀瑾没抬头,刀片又推进了半毫米。这一刀下去,照片里泮池边缘的一棵柳树从乳剂层里完整地剥离出来,柳枝的纹路纤毫毕现。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刀片搁在磁吸刀架上,这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明天要交的,最后一张。"她指了指桌面,上面散落着七八张已经修复完成的民国旧影,全是夫子庙一带的街景,据说是去年从一位老收藏家后人手里收来的遗物。
林知意凑过来看那张还没完工的玻璃底片,目光落在那几个模糊的人影上,辨认半天,摇了摇头:"看不太清,那个年代照相技术不行,曝光时间又长,但凡动一下就是虚的。你费这劲干吗,反正也没人仔细看。"
苏怀瑾重新拿起刀片,这一次对准的是照片右上角一个穿长衫的人影。那个侧脸在所有模糊的人影里格外清晰,似乎在那几秒钟的曝光时间里纹丝没动。男人身形清瘦,肩膀窄而平,侧面轮廓的线条从额头一路落到下颌,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长衫是靛蓝色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衣的边,头发梳得齐整,大约是民国时期常见的偏分样式。
刀片又推进了半毫米,乳剂层安静地离开玻璃表面。那个侧脸完整地呈现在灯光下,眉眼鼻唇无一不清晰。苏怀瑾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刀片忽然从指间滑落,砸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知意吓了一跳,咖啡差点泼出来:"你手滑了?"
"没事。"苏怀瑾弯腰去捡刀片,手指触到磁吸刀架冰凉的金属面时,一阵剧烈的眩晕从太阳穴两侧灌入,视野里的灯光开始扭曲变形,工作台上那盏冷白色的修复灯从圆形拉成长条形,再拆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她听见林知意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眼前的最后一点画面是那张玻璃底片。靛蓝长衫的人影从照片里走了出来,侧脸转成了正脸,朝她看过来。那双眼睛隔着一百年的光阴落在她身上,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苏怀瑾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旧木头和香火的气味。
身下铺的褥子厚实但粗粝,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缝着细密的针脚。她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是雕花的承尘,木料刷了深褐色的漆,漆面斑驳,几处露出了原木的本色。窗子开着半扇,竹帘半卷,外面透进来的是南京冬天那种阴冷且潮湿的天光,光线黯淡,照在床前一张圆凳上,凳面磨得光滑发亮。
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一个穿靛蓝短褂的青年端着青花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白汽,像是热粥或者姜汤。他把碗放在圆凳上,转过身来,日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刚好打在他脸上。
五官是苏怀瑾在修复台上看了六个小时的那张脸。眉眼、鼻梁、唇形,分毫不差。但那个人的气质全变了。修复室里照片上那个男人清冷疏离,像是隔着玻璃罩子看一幅古画,而眼前这个青年皮肤晒得微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靛蓝短褂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线条。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熟稔,像是看了很多年、看了无数次之后的那种平静的笃定。
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轻微的薄茧。
"烧退干净了。"他直起身,语气随随便便,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师娘让我跟你说一声,醒了就别躺着了,大堂那边来了两桌客人,缺人手帮忙端茶。"
苏怀瑾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所有声音挤出来只剩一个气音:"……谁?"
那人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脸来,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打量一件没见过的物件。
"怀瑾,"他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咬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又睡糊涂了。我是张磊。张磊,你发小。"
苏怀瑾没接话。她缓缓撑着手臂坐起来,目光扫过这间屋子。老式雕花木床、青砖墙面、窗台上搁着一把落了灰的二胡、墙角立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梳妆台。这些都还是次要的。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一件月白色的偏襟棉袄,袖口缀着盘扣,底下是靛蓝色的棉裙,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梅花。
她不是在做梦。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触感。棉袄的布料贴着皮肤,有一点点扎人。空气里香火味混着熬药的苦味,鼻腔深处能分辨出那是甘草和陈皮。窗外的天光是南京冬天特有的那种灰白,雾蒙蒙的,隔着一层竹帘看出去,隐约能看见对面屋檐的瓦片,瓦缝里长着枯黄的草。
张磊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的碗轻轻往她那个方向推了推。
"粥趁热喝。糖放了两勺,你喜欢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靛蓝短褂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竹帘晃了两下,重新垂下来。苏怀瑾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白粥,碗沿缺了一个小口,白釉底下透出灰色的胎体。她把碗端起来,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粥是糯米熬的,稠得恰到好处,甜味从舌尖漫开来,一点一点把喉咙里那股干涩化开了。
她忽然想起修复台上那张玻璃底片。靛蓝长衫的青年侧过脸来,隔着百年光阴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门边那一闪而过的侧影一模一样,不急不躁的,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所以一直等着。
窗外有鸽哨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拖着尾巴掠过灰蒙蒙的天。苏怀瑾把碗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棉袄的盘扣,一颗一颗,圆的,硬的,带着旧棉布特有的温润触感。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那个叫张磊的人认识她。那个叫张磊的人叫她怀瑾。那个叫张磊的人长了一张她修复了六个小时的脸。
而那张脸的主人,她明明应该在德云社的演出视频里见过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