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晚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托着他的背。
许鑫蓁那件薄衬衫的料子滑滑的,能感觉到他后背绷紧的肌肉线条,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装的。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掀了一下他捂膝盖的那只手——手指缝里干干净净,连个擦破皮的痕迹都没有。
“许鑫蓁。”

林晚喊他全名,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
“你在装吧。”

许鑫蓁猛地摇头,摇得帽子都掉了。

“没有!真的!”

“我最近训练强度特别大,膝盖本来就有旧伤,刚才摔那一下正好磕到地砖缝上,特别疼——”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裤腿往上拉,露出小半截苍白的小腿。膝盖处干干净净,连红都没红一块。
温亦澄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终于忍不住“噗”了一声,然后飞快地给自己找补。

“那什么……他可能真的伤到里面了,软组织挫伤看不出来的嘛,对吧许鑫蓁?”
许鑫蓁疯狂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软组织挫伤,特别严重,晚晚你快拉我一把——”
林晚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看见许鑫蓁撑着地面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指节修长。
那双手打过多少场比赛她不知道,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往她袖口的边缘蹭了蹭,像某种幼犬在确认主人的情绪。
“你起来。”

她把手伸过去。
许鑫蓁的眼睛“唰”一下亮透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她的手,又紧又稳,半点不像刚才那个躺在地上哀嚎的可怜虫。
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顺势往她那边歪了歪,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腿还是好痛……晚晚你扶我走一段行不行?”
“不行。”


“就一段,就到前面那个公交站——”
“你不是有车吗?”


“车今天不能开。”
许鑫蓁面不改色,语速飞快,像是在念一段已经排练了八百遍的台词。

“我那个车——”

“我妈开去保养了,对,保养。”

“她说今天要送我爸去鼓浪屿码头坐船,就把我车开走了,刚才又送去保养了,就这样。”

“她开走了我就没车了。”
旁边温亦澄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六月傍晚的天色。
鼓浪屿码头?船?那个码头的停车场比中山路还难找,她妈就算真要去也不用专门开他的车吧。
再说保养,哪家4S店周五晚上七点还营业的?
她张嘴想说话,被林晚一个眼风扫过来,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字咽回去,换成了一口杨枝甘露,呛得直咳嗽。
林晚把手从许鑫蓁掌心里抽出来。
抽了一下,没抽动。
再抽一下,他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一点,然后飞快地松开,后退半步,垂下眼。

“对不起。”
她的手掌空了,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干燥微热的触感。
“你走路小心点。”

林晚转身,声音没什么起伏。
“别摔第二次。”

她走了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上来,这次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温亦澄小跑着追到她身边,压着嗓子笑得直颤。

“晚晚,你看到他刚才那出戏没有?”

“先捂肚子再捂膝盖,那反应速度比我上舞台抢拍还快,我觉得他可以考虑转行去当喜剧演员。”
“闭嘴。”


“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也这样吗?这么会耍赖?”
林晚想起很多年前。
初二那年冬天,许鑫蓁在操场上踢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硬是瘸着一条腿把自己从操场背到校门口,路上还跟她说“一点都不疼”,结果转头就在医务室里跟校医撒娇说“阿姨轻点擦药,我特别怕疼”。
“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你脸红什么?”
林晚没说话。
耳根烫得像被暖风机对着吹了一整条街。
身后许鑫蓁的脚步忽然快了几步,超过她半个身位,回过头来看她。
路灯刚好在他身后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她脚面上。
他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口罩还挂在耳朵上,露出整张脸。
他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路灯的光在他瞳仁里碎成细密的金点,像一整片被搅碎的夕阳。
他伸出右手,小指翘了翘,朝她的方向勾了勾。
林晚别开脸。
温亦澄在旁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
许鑫蓁把手指收回去,揣进兜里,低下头继续走路,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走出去五步,左脚在平坦的人行道上莫名其妙地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小截,又飞快地稳住。

“……他脚底下是长了弹簧吗?”
林晚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她没看见的是,许鑫蓁在她超过他的一瞬间,偷偷偏过头,朝着温亦澄的方向比了个“嘘”的手势。
温亦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

“影帝。”
许鑫蓁把口罩重新拉上去,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笑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
六月的晚风从海边吹过来,又热又潮,裹着海水的咸味和路边烧烤摊飘来的孜然香。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交错在一起。
许鑫蓁跟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小跑着上前,轻轻放在林晚的肩膀上。

“你拿着,别回头,我知道你不想看我。”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混着风。

“草莓味的,我跑了三个便利店才买到,这个牌子的你初中最喜欢喝。”
他退回去,继续跟在她身后。
林晚没回头。
但她把那盒草莓牛奶从肩膀上拿了下来,握在掌心里。
温亦澄在旁边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小声嘀咕。

“腿不行,演技行,跑便利店倒是挺利索的。”

“对了晚晚,晚饭你请我,我这回厦门第一顿必须你买单。”
林晚没应声,只是把草莓牛奶攥在掌心,指腹慢慢摩挲着盒子上被体温捂软的棱角。
身后安安静静,没人接话。
夜风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压不住的、从口罩后面漏出来的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