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自己右半边肩膀离伞沿还有两指的距离,雨水打在校服上,凉丝丝的。
他根本不在意淋不淋雨,在意的是站在她伞底下这件事本身。
但他嘴上还是没停。

“你这伞是不是小学时候买的?这么小一把。”
“不是,我姑姑给我的。”

她认真解释。
“她说厦门经常下雨,让我随身带一把。”


“那你姑姑怎么不给你买把大的?”
“你话怎么这么多?”

她终于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没有杀伤力,更像是一只被逗急了的小猫。
“要不你自己走?”


“别别别。”
他立刻服软。

“我闭嘴。”

“你伞小我认了,淋着就淋着。”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看见了。
他一直在看她,虽然假装在看路边的水坑,但他的余光从没离开过她的侧脸。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
伞太小,他得微微侧着身子才能不被伞骨戳到,可她走得很安静,步伐不快不慢,他也就跟着她的节奏走,一点都不想催她。
经过水洼的时候他故意踩着水过去,溅起一小片水花,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你踩水干嘛?”


“好玩啊。”
他理直气壮。

“你看这个水花多圆。”
“幼稚。”


“你说我幼稚?”
他指着自己,一脸夸张的委屈。

“我可是为了保护你才牺牲了我半边肩膀,你居然说我幼稚?”
“那你自己打伞,我走。”


“我又没说不让你打!”
他赶紧拉住她的书包带子,动作有点急,差点把她拽得一个趔趄。
她回头瞪他的那一眼比刚才凶了一点,但他一点都没松手,还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就说说,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
她叹了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
然后继续走,伞举得稳稳的,虽然他半个肩膀还在外面淋着,但至少她没真的把他赶出去。
到了她家楼下,雨也停了,她收了伞才发现他右肩膀真的湿透了。
她愣住了,目光在他湿透的肩膀和那把小小的碎花伞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是被他淋湿的肩膀吓到了。
“你傻不傻啊。”


“不然呢?你还能变出一把大的来?”
他咧嘴笑,头发上还在滴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划过脸颊,滴在校服领口上。他笑得特别得意,像是被夸了一句什么了不起的事。

“再说了,淋这么点雨又不会死,你到家就行。”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把碎花伞,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回去记得喝姜茶。”

“你这样肯定要感冒的。”


“你这是在关心我?”
他凑近半步,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小心思。
“我随便说说的。”

她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耳尖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粉。
“你爱喝不喝。”

然后她转身跑上楼了,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三楼的拐角。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在她家门口停了,门开又关的声音传下来。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搓了搓湿透的右肩膀,觉得凉飕飕的,但心里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他回去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回味她说的那句“你回去记得喝姜茶”。
她说那八个字的时候声音是软的,虽然最后加了一句“你爱喝不喝”把那种软压下去了,但他听见了。
她说“你回去记得”——她用了“记得”。
她怕他感冒。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QQ,点开她的头像——那时候他还不敢置顶,怕别人看见——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

『到家了没?』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不到一分钟,她就回了。
『肯定到了呀。』

『你喝姜茶了吗?』

他看了至少二十遍。
他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打字:

『喝了,一大碗,都快喝吐了。』
她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隔了十秒,又发了一条:
『骗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更久。
她怎么知道他骗人的?是不是说明——她了解他?
他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窗外还下着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声响密集又温柔,像是在替他高兴。
好像关于雨天,他们有数不清的回忆——她给他撑过伞,他也给她撑过伞。
他们一起在雨里走过很多次,从一把碎花折叠伞到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初一走到初三,从没在一起走到在一起。
那时候他总会故意说一些话逗她。
她说伞小,他就说“那你让我站头顶上”;她说“你爱喝不喝”,他就知道她其实是在意的。
他懂她。
她越是不肯好好说话的时候,越是心里有话。
她从来不会说“我在意你”,但她会告诉他“你记得喝姜茶”。
可为什么现在走到这一步了呢。
现在她连“你别来了”都说得很清楚,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给。
那些藏在她话缝里的小心思,像碎花折叠伞上褪了色的印花一样,都模糊了。
/
回到当下。
许鑫蓁看着写字楼玻璃门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浅灰色风衣,深色长裤,头发扎起来,低着头在看手机,另一只手拎着公文包。
她走到门廊底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天。
雨幕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子。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