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过了一天,雨还在下。
厦门的五月很少连着下这么多天的雨。
天空像被人泼了一盆洗过太多次的灰水,沉沉的,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阴影里。
路面全是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云层和模糊的树影。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
许鑫蓁已经连续好几天这样了。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现在那家早餐店门口,下午开车到林晚公司楼下,停在马路对面那棵大榕树底下,把座椅放倒,远远看着那栋写字楼的玻璃门。
树枝垂下来,遮住一半车窗,像一道天然的掩护。
他有时候会戴上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靠在座椅里,透过挡风玻璃的缝隙看那扇门。
他知道她每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下班,时间不太固定,有时早有时晚,全看当天有没有会。
他从来不催,也从来不发消息问“你今天几点走”,就只是等。
等多久都行。
有时候等一个小时,有时候等两个小时。
车里的音响开着,播什么他都没在听。
他看着她那栋楼的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看着门廊下的人来来去去,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深灰,再变成墨色。
然后她出来,他坐直,远远看一眼,再坐回去。
一天就算过完了。
下午五点半,天色暗得跟晚上似的。
雨从早上下到现在就没停过,雨势忽大忽小,偶尔小一阵子,但很快又大起来。
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
许鑫蓁透过被雨刷刮开又合拢的挡风玻璃,看着写字楼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撑伞的撑伞,狂奔的狂奔,有人站在门廊下低头叫车,有人索性把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他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
想发消息问一句“带伞了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重复了三四次,最后把手机放回杯架里,没有再拿起来。
他没资格问。
她不会回。
他靠着椅背,视线穿过雨幕,落在那扇玻璃门上。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比发烧那天还要久远,那时的两个人还没在一起。
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的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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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秋天,厦门六中,初一下学期。
也是下雨。
厦门六中的放学铃声一响,走廊里全是嘈杂的人声和雨声。
窗户外面乌云压得很低,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风把走廊尽头的宣传栏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没带伞。
本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他嫌麻烦就没拿。
结果下午第三节上课的时候开始下雨,等到放学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场不小的雨。
他没带伞。
但他根本没在担心怎么回去。
他假装在看雨,假装在等雨小。
其实他的目光一直在扫楼梯的方向,等她出现。
然后他一扭头,看见了她。
林晚站在楼梯口,安安静静地举着一把碎花折叠伞。
伞是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伞面有点旧了,边缘的布已经有些起毛,看得出用了很久。
她正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就是单纯地站在那里看雨。
她穿着干净的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书包背在肩上,看起来跟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像一幅画框里安静的插画。
他那时候胆子大,也可能是根本没想过后果。
他直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诶,一起走呗。”
声音轻松得像是在约人去小卖部。
但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他看着她转头看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惊讶,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过来搭话。
“你不是和王浩他们打游戏去了吗?”

她记得他下午说过要跟王浩开黑,那会儿他们还没那么熟,但她记住了他随口提的一句话。

“他们今天有事。”
他撒谎脸不红心不跳,声音平稳,表情自然。
其实是听见她在班里跟同桌说“放学要去图书馆还书”,他硬推了那局游戏,特意在楼梯口晃了三趟,等她还完书出现在这里。
“哦。”

她应了一声,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那进来吧。”

然后他就钻进她的伞底下。
那把伞太小了,两个人挤着,肩膀挨着肩膀。
他比她高半个头——初一刚开学的时候他们差不多高,但这半年他蹿了一截,现在低头能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白花的香气,混在雨天的水汽里,格外清晰。
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胸口像揣了一只横冲直撞的兔子。
他怕她听见,怕她看见自己发红的耳根,于是故意皱了皱鼻子,装出嫌弃的语气。

“你这伞也太mini了吧,我半边肩膀都淋着。”
“那……你往中间站一点。”

她声音有点小。

“中间就那么大点地儿,你让我站哪?站你头顶上?”
她被他噎了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点,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校服袖子偶尔蹭到他手臂的布料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