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16年5月,厦门六中,暴雨倾盆。
那时的雨下得比现在还要大。
天是沉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雨点砸在教学楼的屋檐上噼啪作响,汇成一道道水帘从落水管里倾泻下来。
操场上积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摇晃的树影。
那天许鑫蓁发烧了,早上就没来上课。
早上起来头就昏昏沉沉的,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
他妈给他请了假,让他在家好好躺着。
他昏睡了大半天,下午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一点,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到——林晚今天带伞了吗?
她好像总是忘记带伞。
每次下雨都站在走廊里发呆,等雨小一点再走。
初中两年,他给她送了不下十次伞。
他爬起来,穿了件校服外套,拿了伞,跟他妈说“我出去买点药”,然后出了门。
雨比他想的还要大。
他走到学校的时候,校服外套已经湿了大半,额头上分不清是退烧后的虚汗还是雨水。
放学铃刚响,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吵吵嚷嚷的。
他在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人里面,一眼就找到了林晚。
她正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微微仰着头看雨,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雨停。
书包背在肩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跟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许鑫蓁跑过去,喘着气,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献宝一样把伞塞到她手里。

“我就知道你没带伞!我特意过来接你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因为发烧还没全好,嗓子有点哑,但语气里满是少年人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得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
林晚接过伞,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到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到了他眼底的血丝,看到了他校服外套肩头洇开的水渍。
她轻声说。
“谢谢你,许鑫蓁。”

“可是我家在巷尾,你家在巷头,你要送我回去的话,得多绕二十分钟的路。”


“绕路怎么了?绕路才好玩啊!”
许鑫蓁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温热。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半边身子都躲在自己的伞下,伞面朝她倾斜,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许鑫蓁把伞柄死死地往林晚那边倾斜,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暴雨中,校服袖子湿透了贴在胳膊上,布料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浑然不觉,还侧过头笑着跟她说话。

“林晚,我跟你说。”
他踩着水花,声音清朗又笃定,被雨声衬得格外明亮。

“以后只要下雨,我都来接你。”

“我不光给你打伞,我还给你背书包。”

“等你以后考上重点高中,上了大学,我也一直给你打伞。”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毫不在意。
他一边踩水坑一边侧过头看她,像一只在自己最喜欢的人面前撒欢的小狗。
少女时代的林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
她走在他右边,半边身子都在伞下,干干爽爽的。
她看着他被雨淋湿的侧脸和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原状了。
她不懂这个男孩为什么愿意为了她绕远路,为什么生着病还要从家里跑出来送伞,为什么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在雨里还要把伞往她这边举。
她也不懂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有多珍贵。
她只是被动地接受着,任由他把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自己身上,然后习以为常地收下。
到了她家楼下,他把伞收起来递给她。

“伞你拿着,明天记得带,别再淋雨了。”
“那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又不远。”
他摆摆手,转身冲进雨里,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林晚!明天见!”
他在雨里挥了挥手,校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骨架。
然后他转身跑进雨幕,背影渐渐模糊在灰色的水汽里。
那天晚上他烧得更厉害了,三十九度二。
他妈骂了他一顿,他躺在被子里,攥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她回了一个字:
『嗯。』

他看着那个字傻笑了很久。
/
回到当下。
“师傅,麻烦开一下暖风。”

林晚坐进车里,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将那个还在雨里发呆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雨声被压缩成闷闷的“咚”一声,世界忽然安静了。
她坐在后座,外套肩头被淋湿了一小片,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她从包里抽出纸巾擦了擦脸,然后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的雨幕。
车子起步,驶离路边的黑色越野车。
倒车镜里,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彻底吞没了。
许鑫蓁站在雨中,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
尾灯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手心是冰凉的,指尖冻得有些发僵,他把伞放低了一点,终于让它完全遮住自己的头顶。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声响。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滴水珠,他用袖子擦了擦。
熟练地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晚”的对话框,屏幕的光映在他被雨淋湿的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手机屏幕上溅开。
他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一条长长的消息:

『晚晚,雨太大了,你到家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去便利店买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海苔饼干,明天给你送过去好不好?你别不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消息发出去。
对面安安静静。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车里。
黑色越野车的雨刮器自动扫了两下,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推开,又合拢,又推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
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很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被他放在副驾驶座上,伞尖还在往下滴水,洇湿了一小片座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