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一点半,四个人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温亦澄第一个掏出了口罩。
她翻包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先拉开帆布包的主拉链,探进手去摸了两秒,精准地掏出黑色的口罩袋,再从侧袋里抽出墨镜盒,最后从包的夹层里拽出那顶渔夫帽。
口罩、墨镜、渔夫帽,三件套一件不落,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像一只准备去抢银行的猫。
徐翔宇在旁边看着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这是去逛街还是去抢劫?”

“你懂什么。”
温亦澄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手指理了理帽沿的弧度,确保它完美地遮住自己的额头。

“我这是对粉丝负责,万一被认出来了,多影响市容。”

“你又不是通缉犯。”

“但我是艺人!”
徐翔宇没再跟她拌嘴,自己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口罩戴上。
他的装备没温亦澄那么夸张,就一个口罩,帽子都没戴。
两个人都弄完了,齐刷刷看向许鑫蓁。
许鑫蓁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下,离林晚隔了三四步远。
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松着,整个人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得更乱了,他也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着,眼神里带着点“你们在干什么”的茫然和嫌弃。
他看徐翔宇和温亦澄的眼神,就像看两个穿着戏服在马路上走来走去的神经病。

“尾子。”
徐翔宇叫他。

“口罩。”

“不戴。”

“你比我还容易被认出来好吧?”

“热。”

“今天最高温才十四度你热什么——”

“翔子。”
许鑫蓁的语气淡淡的。

“你管好你自己。”
徐翔宇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转头看向林晚,像是想找个同盟,目光里带着求助的信号。

“林晚你说说他。”
林晚正在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大概是在回什么工作消息。
她闻言抬起头,看了许鑫蓁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是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往前方的某个人身上落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
她什么也没说。
但许鑫蓁从口袋里掏出了口罩。
他掏出来的动作不太情愿,慢吞吞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黑色的口罩,跟徐翔宇同款,大概是一个地方买的。
他单手扯开耳带,低头戴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耳带弹在颧骨上发出一声轻响,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短暂的红痕。
刘海被口罩上沿压住了,翘起一个不服帖的弧度。
他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几缕头发翘在额前,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怎么看都带着一点“我本来不想这样”的倔强。
徐翔宇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在口罩后面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冲温亦澄使了个眼色。
温亦澄回了一个“我懂”的眼神。
她转过头,挽住林晚的胳膊,什么都没说,但手指在林晚的手臂上轻轻捏了两下,像是在表达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情绪。
林晚没看到这些。
她收起手机,拉了拉自己口罩的上沿——她出门的时候就戴了,不是怕被认出来,是早春的风吹得她鼻子不太舒服,加上梧桐絮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但黄浦江边的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股春天特有的、带着花粉气息的湿润味道。
她对花粉过敏。
每年三月都得小心。
出门戴口罩、回家关窗、隔几天就洗一次床单被罩,已经成为她每年这个季节的固定流程。
——
四个人沿着外滩的步行道往前走。
江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早春特有的凉意。
江面上有几艘游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在灰色的水面上慢慢散开。
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片碎金,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把天空和云朵切成无数个细小的片段。
林晚走在最左边,旁边是温亦澄。
温亦澄挽着她的胳膊,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拍张照——举起手机,对准江面,按快门,看一眼,不满意,删掉,换个角度再来一次。
她拍照的时候会把口罩往下拉一点点,露出鼻梁和嘴唇,拍完又赶紧拉回去,动作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徐翔宇走在温亦澄另一边,时不时凑过去看她拍的照片,下巴几乎搁在温亦澄的肩上。
他指着一处说“这张好看”,温亦澄就翻个白眼,说“你懂什么构图”,然后把那张删了。
许鑫蓁走在最右边。
他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外侧。
他离徐翔宇隔了半步的距离,离林晚隔了整条队伍——温亦澄在中间,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岛屿,把两个人分隔在两岸。
外滩的人不算少。
周末的下午,游客和本地人混在一起,沿着亲水平台走成一串长长的队伍。
有人举着手机拍陆家嘴的天际线,有人靠在栏杆上自拍,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在人群里穿梭,被身后的家长喊住,有穿着婚纱的新娘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出各种姿势,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白色的云。
他们四个人走在一起,看起来跟普通游客没什么区别。
四个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混在人群里,没人会多看一眼。
温亦澄的渔夫帽虽然夸张,但在外滩这种地方,比她更夸张的人多了去了——有人穿着汉服在栏杆边拍照,有人举着自拍杆直播,有人带着巨大的单反相机和长焦镜头,像来拍野生动物。
没人认出他们。
但林晚注意到,许鑫蓁始终走在最外侧。
是那种很自然的、像被什么力量推着走的位置——靠近马路的那一侧,靠近栏杆的那一侧,靠近所有可能从外面看过来的方向的那一侧。
像一个保镖,或者一个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人。
他把她和温亦澄和徐翔宇都让到了里侧。
他自己挡在外面。
林晚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目光从他的侧脸上滑过去,像一条鱼从石头旁边游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她看到他走在队伍的最外面,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口罩上沿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正看着前方,偶尔扫一下人群,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很快移开目光,没有做任何反应。
她不知道的是,许鑫蓁的注意力从走出餐厅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
他走在最外侧,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
风衣是双排扣的,腰间系着带子,收出一个利落的轮廓,把她的腰线衬得很细。
风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直筒裤,裤脚微微盖住鞋面,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装饰。
看起来很普通,但搭配在一起就是很舒服,像她这个人一样,不需要任何花哨的东西来证明什么。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
披在肩上,发尾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有几缕碎发从口罩边缘钻出来,贴在她颧骨上,被她抬手别到耳后。
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着,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很薄的东西。
她走路的时候不怎么看两边。
目光基本落在前方或者地上,偶尔偏头听温亦澄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嘴角动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很小很小的弧度,但眼睛的形状会从一条平线变成一道弯月,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她笑的是徐翔宇说温亦澄昨天在KPL电竞中心拍的照片构图太差,应该怎么怎么拍。

“连我家猫看了都摇头!”
而温亦澄自然是不服,虽说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拍得不怎么样,但是她不允许徐翔宇说!!
林晚大概是觉得他们幼稚,就笑了一下。

“晚晚你笑什么?我认真的!”
温亦澄急了,松开林晚的胳膊,双手在空中比划。

“你见过我昨天拍的那张吧?”

“就是九尾站在休息室门口那张——我拍得挺好的是不是?”

“你帮我评评理!”
林晚还没开口,徐翔宇就先接话了。

“你那张拍得叫好?焦点都没对上,尾子整个人都是模糊的。”

“那是艺术感!”

“那叫失焦。”

“你懂什么艺术——”

“我是不懂艺术,但我懂照片。”

“你那照片连人脸都看不清——”

“那是氛围感!”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温亦澄急得跺脚,徐翔宇抱着胳膊笑,两个人像两只在抢食的麻雀,围着对方转来转去。
林晚在旁边看着,又笑了一下。
许鑫蓁的余光把它完整地捕捉到了。
从眼睛弯起的弧度,到嘴角上扬的角度,到她微微吸气准备说话的那个瞬间——全部存进了脑子里某个专门放她东西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小,但装了很多东西:她初中时在走廊里低头写字的侧脸,她喝花生汤前低头吹气的样子,她昨天在走廊里睫毛颤了一下的瞬间,她刚才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想,今天来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