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磨砂玻璃的门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咔嗒”一声锁扣扣上了。
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进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被后厨的炒菜声和碗碟的碰撞声盖住了。
她一走,徐翔宇就转向许鑫蓁。
他的嘴巴还没张开,话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许鑫蓁就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
没有杀气,没有“你给我闭嘴”的警告意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
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
但徐翔宇跟了他八年。
从青训营到现在,从籍籍无名到顶流中单,从巅峰到低谷再到重生。
他见过许鑫蓁赢了比赛后的狂喜,见过他输了比赛后的沉默,见过他替补坐冷板凳时咬着牙加练的背影,见过他转会LGD后站在新队友面前说“我是九尾”时的笃定。
他看得懂这眼里面的意思。
闭嘴。别问。什么都别说。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烦躁,甚至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徐翔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句“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在喉咙里打了个转,被舌头推了一下,又被咽了下去。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温亦澄托着下巴,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像叠罗汉。
她的目光在许鑫蓁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门口。
她叹了口气。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欠别人的。”
许鑫蓁没说话。
他垂下眼,继续用筷子拨弄那颗花生米。
——
林晚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走廊不长,从洗手间到包间门口大概二十步的距离。
灯光昏黄,是那种老式灯泡的暖黄色,不是很亮,但足够看清每一个人的脸。
墙上的老上海海报已经泛了黄,边角卷起来,玻璃相框上积了一层薄灰。
许鑫蓁站在走廊尽头,离她七八步远,没有靠近。
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右肩微微靠着墙,姿态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雨。
口袋里的手指节微微蜷着,卫衣的布料被撑出一个紧绷的弧度,像是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林晚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一截走廊对视。
距离不远不近。
大概两米多一点。
两米——他伸出手臂够不到她,她转身离开他来不及追。
是安全距离,也是遗憾距离。
再近一步就会暧昧,再远一点就会陌生。
餐厅的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刚好,一个人走很宽敞。
远处隐约传来后厨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叮当声,油在热锅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和碗碟碰撞的哗啦声,混着葱油的香气,把这段沉默衬得愈发安静。
墙上那几张老上海海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时间的光泽。
外滩的旧影,南京路的霓虹,穿旗袍的女人回眸一笑,嘴角的弧度被定格在几十年前的某一天。
许鑫蓁先开的口。

“我没让翔子叫你。”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你听我说”,就是一句陈述句,像一个被误会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机会,已经没有力气委屈了,只是想把事实说清楚。

“是你闺蜜跟他说的,他告诉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叫你了。”
林晚没接话。
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两只手垂在身侧,包带挂在肩上,包靠在腰侧。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一张空白的纸,不写字,不画画,不留任何痕迹。
但他知道她在听。
他知道她不信。
谁都会不信。
这种话说出来,就像在说“我没作弊,只是运气好”——没有人会信的。
她在包间里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一定在想“温亦澄骗我,他也是”。
这个局是他设的,他串通了温亦澄和徐翔宇,把她骗到上海,骗到这间餐厅,骗到他面前。
他垂下眼。
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把合拢的扇子。
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鞋带说话。

“我本来没打算来的。”

“怕你烦。”
“那你还是来了。”


“嗯。”
他没有辩解。
就是老老实实承认了,像在法庭上认罪的犯人,不请律师,不做辩护,不要求减刑。

“也确实……想见你。”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的肩头,深蓝色的卫衣被照出一片浅浅的灰,肩线的位置有些褪色,可能是洗了太多次。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处。
像是怕自己看着她说这些话会说不下去。
林晚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
昨晚他说“晚安”之后,大概真的没有睡。
凌晨五点的排位赛记录,凌晨五点的酒店走廊,凌晨五点在训练间里对着屏幕发呆的人。
他说“想见你”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即将弯起又硬生生收住的弧度,像是在忍住什么。

“今天的菜,谢谢你请。”
“许鑫蓁。”

林晚开口。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那一下绷紧得很明显,像是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秒收缩,然后又松开。
“你——”

话没说完。
温亦澄的声音从包间方向炸过来,像一个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在走廊里炸开。

“晚晚——你好了没有——我们要迟到了——”
那声音大到连墙上的老上海照片都在微微颤抖,大到后厨的炒菜声都被盖了过去。
林晚闭了闭眼。
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涩,像吞了一口没泡开的茶叶,苦的,干的,卡在那里。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步伐不快,但也没有停顿,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的风。
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就是最普通的洗衣液,超市里几十块钱一大瓶的那种。
许鑫蓁没有拦她。
他甚至没有动。
肩膀还是靠着墙,手还是插在口袋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一尊被遗忘在走廊里的雕塑。
她走过去之后,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他在想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
“你”后面是什么?
你不应该来?你不应该转那些菜?你不应该记住我喜欢吃什么?你不应该记得我不吃辣、少油少盐、不爱甜食但吃绿豆饼?你不应该为了我凌晨五点不睡觉?你不应该等八年?
“你”后面可以接很多种可能。
你以后别这样了。
你别再来了。
你别再转那些菜了,我能夹到。
你别再发消息了。
你别再想我了。
你别再喝酒了。
你别再瘦了。
你该好好吃饭。
你该多睡一会儿。
你该忘了我的。
每一种他都想到了。
每一种他都觉得,最好的那个答案是——
她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都没说。
她没有说“别再来找我了”。
没有说“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没有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有说“你不该想我”。
她只是张了张嘴,然后温亦澄的声音打断了她。
然后她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那就是——他还能继续发早安晚安。
他还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