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余光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安静地、持续地、不间断地流到她身上。
她吃了鲈鱼。
夹了两筷子。
她喝了一碗腌笃鲜。
她的汤碗从干干净净到见了底。
她夹了三次河虾仁。
每一次都是两到三只,不多不少。
她没有碰熏鱼。
筷子从熏鱼上方经过,没有停留,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像是那道菜根本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太甜了,浓油赤酱,她不喜欢。
她把绿豆饼吃完了。
三块。
一块接一块,没有剩下。
碟子空了,白瓷的碟面上只剩下一些细碎的酥皮残渣,像雪地上留下的脚印。
他垂下眼,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他的手再次搭上转盘边缘,食指和中指搭在玻璃面上,轻轻推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而不是在转动一块玻璃转盘。
转盘无声地滑动。
一碟新的绿豆饼,从服务员刚才放菜的位置出发,绕着圆桌走了大半圈,稳稳地停在她手边。
林晚看着那碟绿豆饼,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拿。
碟子里有三块绿豆饼,叠成一座小小的金字塔,表面烤得微微焦黄,边缘有一圈更深的琥珀色,跟她刚才吃掉的那三块一模一样。
她没有拿起第四块。
但她也没有把碟子推开。
那碟绿豆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停在她手边,像一只被送到门口的礼物,没有被拆开,没有被退回,只是放在那里。
没有被拒绝。
没有说“我不需要”,没有说“你拿走吧”,没有让转盘继续转动,让它从她面前离开。
她允许它停留在那里。
一顿饭吃到尾声,气氛比预想的好。
至少没有摔门而出的戏码。
包间的门安安静静地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是走廊里偶尔经过的服务员的身影。
没有冷言冷语的交锋,没有“你为什么要来”的质问,没有“我们没什么好说的”的重复。
没有人哭,没有人摔筷子,没有人提前离场。
甚至林晚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转盘转动之后,终于没有再刻意避开目光的落点了。
她抬起头的次数变多了。
虽然每一次抬头,视线都精准地避开了桌子那头的某个人——落在墙上的水墨画上,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落在温亦澄手舞足蹈的比划上,就是不往那个方向落。
但至少,她没有再低着头了。
徐翔宇擦了擦嘴,抽出一张纸巾,在嘴角来回擦了两下,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拍了拍肚子,像一只吃饱了的猫,眼睛眯成一条缝。

“差不多了吧?我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清炒河虾仁的盘子已经空了,蟹粉豆腐的砂锅见了底,鲈鱼的骨架上干干净净,连葱油拌面的碗里都没剩几根面条。
温亦澄也跟着点头,眼睛瞟向林晚——后者正在喝最后半碗汤,瓷碗端在手里,低头喝得很慢,勺子搁在碗沿上,偶尔舀一勺,发出细微的声响。
神色平静。
徐翔宇喊服务员买单。
他举起手,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服务员——”
服务员拿着pos机进来,穿着白衬衫黑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枚店徽。
他礼貌地报了个数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清清楚楚,每个数字都像一颗被精确称重的石子,落在桌上,没有回音。
温亦澄掏出手机,正在解锁,屏幕亮起来,支付宝的蓝色图标在首页左上角。
二维码还没扫,pos机还没递过来。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
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那只手把那台pos机轻轻按了下去。
徐翔宇抬头。
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
手机屏幕朝上扣在pos机上方,支付成功的页面正散发着微光,那道白光映在她的下巴上,把她本就清瘦的脸照得更白了一些。
“这顿饭我请。”

林晚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拉好拉链,包带重新挂回肩上,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刻,只是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出现。
“昨天你请的晚饭,今天还你。”


“不是——林晚你这——”
徐翔宇急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吱——”的一声,像某种小型动物的尖叫。
他看看pos机,又看看林晚,又看看许鑫蓁,又看看温亦澄,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柠檬。

“翔子。”
许鑫蓁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只是很平常地叫了一声名字。
但徐翔宇立刻闭上了嘴。
许鑫蓁没有看林晚,也没有看她那台已经收回去的手机。
他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
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下一场比赛的bp。

“让她请吧。”
林晚拿起自己的包。
黑色的托特包从椅背上提起来,包带滑过木质的椅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侧过头对温亦澄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去下洗手间,回来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