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清炒河虾仁,虾仁个头不大,粉白色的,躺在白色的瓷盘里,上面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
卖相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汤汁,盘子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蟹粉豆腐,砂锅端上来的,锅盖一揭开,金黄色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豆腐在锅里轻轻颤动,蟹粉的鲜味混着姜末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在包间里弥漫开。
葱油拌面,面条细细的,拌了葱油和酱油,颜色不深不浅,刚刚好。
上面撒了一把干虾皮和白芝麻,卖相朴素,但闻着很香。
清蒸鲈鱼,整条鱼卧在长盘里,鱼身划了几道口子,塞了姜片和葱段,淋了蒸鱼豉油。
腌笃鲜,砂锅端上来的,汤汁是奶白色的,飘着几片咸肉、几块鲜肉、几段春笋,百叶结结成一串一串的小包袱,沉在汤底,等着被人捞起来。
酒香草头,深绿色的,炒得油亮,酒香浓郁,是老上海的做法。
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那阵酒香先于菜本人一步到了桌上,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本帮熏鱼,浓油赤酱的深褐色,鱼块炸得酥脆,裹着粘稠的酱汁。
这道菜在桌子上转了半圈,没有人在它身上停留超过一秒——除了它路过徐翔宇面前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
徐翔宇是个能聊的。
这个人仿佛天生自带社交牛逼症,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不会让气氛冷下来。
天南海北什么都能扯两句,从上海这几天的天气——

“前几天还下了场小雨,特别冷,我今天看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会晴。”
——聊到新专辑的制作进度——

“澄澄说她新歌编曲改了三版了还不满意,我觉得第二版就挺好,她非说不够有感觉。”
——从温亦澄新歌的编曲聊到自己训练赛的趣事——

“昨天训练赛对面打野蹲了我三波,三波!我跟你说我当时心态都快崩了,但我忍住了,后来反蹲回去两波,把他们打野打自闭了。”
他的声音在包间里回响,像一台不会关机的收音机,频率调得很准,音量控制在不大不小的范围里,不至于让人觉得吵,又能恰到好处地填补每一段沉默。
温亦澄在旁边搭腔,时不时插一句。

“翔子你说的不对,明明是你在吹牛。”

“哎呀你别听他的,他打游戏的时候可菜了。”
两人一唱一和,像一对合作了很多年的相声演员,一个逗哏一个捧哏,配合默契到不需要排练。
倒也没让场面冷下来。
林晚坐在最远处,基本不说话。
她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花盆里的植物,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根系不肯往外伸展,叶片收拢着,不吸收阳光也不进行光合作用。
偶尔温亦澄cue她一句“晚晚你说是不是”,她就点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颈椎只能完成这个角度的活动范围。
她专心吃自己面前的那几道菜。
清炒河虾仁,她夹了两筷子。
虾仁个头不大,但很新鲜,炒得刚刚好,咬下去是弹的,没有多余的味道。
她夹第一只的时候,只是尝了一口,没有评价;夹第二只的时候,是确认了它确实不错,但也不需要多说。
蟹粉豆腐,豆腐嫩得像没睡醒,筷子一碰就碎,要用勺子。
蟹粉鲜,但稍微有点油,蟹黄的油脂在舌尖上化开,浓烈而绵密,她只吃了一勺,勺子搁在碗边上,没有再去盛第二勺的意思。
清蒸鲈鱼离她有点远。
长盘横在转盘的远端,鱼头对着她,鱼尾对着许鑫蓁,鱼肉最肥美的中段被夹在两双筷子之间,像一个被围观的明星。
她伸了一次手,手臂越过自己的碟子,越过一碟凉菜,够了一下。
没够到。
她收回手,把筷子搁在碟子边缘,低头喝了口水。
没有要求谁把鱼转过来,没有站起来去夹,没有表现出任何“想吃但吃不到”的失落。
她只是试了一下,不行,就算了。
她很擅长“算了”。
林晚没有注意到的是,那盘清蒸鲈鱼在她放弃之后,被人轻轻地转了一下。
转盘转动的声音很小。
玻璃转盘在桌面的轴承上滑过,发出极其细微的“呼——”的一声,像风吹过一片很薄的纸。
那声音被徐翔宇的笑声盖住了,被温亦澄“你别瞎说”的嗔怪盖住了,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了。
鲈鱼到了她面前。
鱼头对着窗户,鱼尾对着墙,鱼腹那一段最肥美的蒜瓣肉正对着她的筷子。
林晚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得很短,短到像是大脑在处理一个多余的图像信息时多花了0.1秒。
她的筷子停在碟子上方,眼睛看着那条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鲈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
徐翔宇正对着温亦澄说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温亦澄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徐翔宇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姿态自然得像一对已经在一起很久的情侣。
坐在转盘另一边的许鑫蓁低着头,在喝汤。
他端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半碗腌笃鲜,汤匙搁在碗沿上,低头喝汤的姿势很自然,额头微微低垂,刘海遮住半边眼睛,看起来只是在安静地吃自己的饭,对转盘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垂下眼,夹了一筷子的鱼肉。
鱼肉很嫩,筷子轻轻一拨就从骨头上剥下来了,雪白的蒜瓣肉蘸了一点豉油,咸鲜适口。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品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腌笃鲜的汤碗转到她面前。
砂锅在转盘上慢慢移动,奶白色的汤在锅里轻轻晃荡,竹笋的尖端从汤里探出头来,像一根根小小的塔。
她正想盛一碗,右手去够汤勺。
汤勺的柄很长,金属的,握在手里有点沉。
转盘又轻轻转了一格。
真的只是一格。
汤碗从她面前的偏左位置,稳稳停在她正前方,勺子柄对着她,角度刚好,不用伸手去够,不用侧身去捞,一切都在她手臂自然伸展的范围内。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许鑫蓁的右手放在转盘边缘,食指和中指搭在玻璃面上,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像搭在一架需要微调的精密仪器上。
在她看过去的一瞬间,那两根手指收了回去。
速度很快,快到像是被电击了一下。
手指从玻璃上弹开,缩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藏在桌布下面,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把手藏到身后。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
侧着脸在和徐翔宇说话,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表情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像是在回应徐翔宇刚才说的某件事。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在徐翔宇的语流里像一条安静的支流,不会打扰主流,但一直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看。
但转盘上的每一道菜,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转到了她面前。
像算好了时间,不早不晚,不急不缓——她刚吃完上一道菜,下一道菜就到了。
中间没有空档,没有等待,没有让她不得不伸长手臂去够的距离。
甚至连那碟配茶的小点心——绿豆饼——都被转到了她手边。
绿豆饼装在一只小小的白瓷碟里,叠成一座小小的金字塔,三块,每块都只有麻将大小,表面烤得微微焦黄,边缘有一圈更深的琥珀色。
林晚看着那碟绿豆饼,眼神微顿。
她不爱吃甜食。
这是真的。
蛋糕、奶茶、巧克力、马卡龙、冰淇淋、芝士塔——所有甜的、腻的、热量高的东西,她全都碰都不碰。
公司下午茶发奶茶,她转手送给同事;朋友聚会去甜品店,她只点美式;逢年过节别人送的年糖年饼,她放在冰箱里,放到过期了都没拆封。
但绿豆饼是个例外。
而且必须是厦门传统老字号的,不要太甜的那种。
皮要薄,馅要细腻,绿豆味要足但不能太重,甜度要低到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甜品。
她从小吃到大,从巷口那家老店吃到老板换了三代人,从两块五一盒吃到十五块钱一盒。
这碟绿豆饼当然不会是厦门老字号的。
上海菜餐厅的点心,大概是从某家本地供应商那里批量采购的,装盘之前可能已经在后厨的柜子里放了好几天,皮已经不酥了,馅可能太甜了,绿豆味可能已经被糖盖过了。
但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饼皮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细碎的酥皮落在碟子里。
馅料的甜度比她习惯的要高一些,绿豆味不够浓,糖和油的比例偏了,不是最好吃的绿豆饼。
但她没有放下。
她又咬了一口。
不太甜。
她咀嚼得很慢,嘴唇上沾了一点酥皮,她用舌尖轻轻舔掉了。
许鑫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的弧度被杯沿遮住了。
透明的玻璃杯挡住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她。
但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