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晚垂下眼。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怕惊动什么。
“放开。”

她的声音不大。

“晚晚——”
“我进去。”

温亦澄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像是死机了,眼睛眨了三四下,嘴巴张着,表情从惊慌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狂喜。
她立刻松开手,手缩回去的速度比伸出来的时候快了三倍,像被烫了一下。
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泪还挂在睫毛尖上没来得及擦,但嘴角已经弯上去了,弯成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林晚走进包间。
她扫了一圈,目光很快地掠过圆桌、转盘、桌上的餐具、墙上的水墨画,在最远的那个位置停下了。
离许鑫蓁隔了三个座位。
圆桌不大,三个座位的距离不过一米出头,但足够摆下一道不可见的屏障。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包带从肩头滑下来,落在椅背上,垂下来,像一条黑色的瀑布。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
她用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可能是在看别的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在看,只是不想抬头。
姿态摆得很清楚——我人在这里,但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徐翔宇赶紧打圆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我来救场”的使命感。

“那个……林晚你想喝什么?茶还是饮料?这边的大麦茶还不错,上次我来喝过,挺香的。”

“你要不要试试?”
“白开水就好。”

林晚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像在做一道已经做过很多遍的选择题。
温亦澄在林晚旁边坐下,挨得很近,膝盖差点碰到林晚的腿。
她偷偷朝徐翔宇比了个“OK”的手势。
徐翔宇回了一个“OK”,又偷偷看了许鑫蓁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小心,像是在偷看一份还没公布的考试成绩。
他先看了一眼许鑫蓁的脸,又看了一眼林晚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许鑫蓁面前的杯子,最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碟子上,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许鑫蓁从林晚走进来的那一刻就没移开过目光。
从门被推开的那一瞬起,他的视线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黏在她身上。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跟温亦澄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跟着她的脚步移动,从门口到最远的那个座位,像一盏追光灯,不肯错过任何一个角度。
她坐下来的时候,在最远的位置坐下。
他的视线跟着她划了一道弧线,从门口到圆桌的另一端,跨越了三个座位的距离。
他看到她在最远的位置坐下,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不会被他触碰的距离,像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河。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为什么坐那么远”的疑问。
他只是垂下眼,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大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玻璃的触感。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
服务员拿来菜单。
菜单是皮质的封面,深棕色的,摸上去有纹理的触感。
徐翔宇接过来,没有看,直接先递给林晚,手伸得很长,几乎越过了半张桌子。

“林晚你先点,看看想吃什么。”
他的语气热情得像餐厅的老板,而不是一个昨晚才认识的人。
林晚没接。
菜单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皮质的封面微微弯折,像一座小小的拱桥。
“你们点吧,我什么都行。”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客气的,疏离的,是一个跟不太熟的人吃饭时会用的语气。

“她不喜欢吃辣的,少油少盐,清淡一点的。”
许鑫蓁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是晴天”或者“上海的春天来得晚”。
语调平稳,没有起伏,没有征求谁的同意的意思,也没有向谁证明什么的意思。
就是很自然地说了出来,像在说一件他从来不会忘记的事情。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墙上那幅水墨画的竹子似乎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温亦澄正在夹花生米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悬在碟子上方,像一只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翅膀还没来得及收拢。
林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正握着面前的白开水杯,杯壁温热,水温刚好。
手指的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无法用秒表测量——可能只是肌肉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一丁点控制力,杯子在她掌心里微微一斜,然后她立刻扶正了。
她没有抬头。
徐翔宇反应最快,脑子转得像训练赛里判断对面打野位置一样快。
他赶紧接话,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档。

“对对对,澄澄跟我说过,你是厦门人嘛,口味清淡。”

“这家主打上海菜,偏甜口的,但也有清淡的菜。”

“我看看……”
他翻开菜单,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菜品名称上划过。

“清炒河虾仁怎么样?这个不辣的,虾仁很新鲜。”

“还有蟹粉豆腐?这个也算清淡的,就是稍微有点油,但应该还行。”

“葱油拌面?这个可以,葱油挺香的。”
许鑫蓁没再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玻璃杯挡住下半张脸。从林晚坐的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眉眼和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刘海。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在。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