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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让你更烦

许鑫蓁(九尾):许你晚风

十一点五十,出租车停在一家上海菜餐厅门口。

餐厅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两边是法国梧桐,三月的枝头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门面不大,木门木窗,青砖墙上爬着几株还没返青的藤蔓,门口挂着几个红灯笼,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一下。

装修是新中式的风格,木格窗棂,暖黄色的灯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染上一层温吞吞的橘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店名,字体是隶书,沉稳端正。

里面传出一股淡淡的葱油香,混着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是老上海的味道。

温亦澄挽着林晚的胳膊往里走,脚步轻快得像在踩弹簧。

林晚被她挽着,步伐慢了半拍,像一只被系在风筝尾巴上的石头,被拽着往前飘。

服务员迎上来,问有几位,温亦澄报了徐翔宇的名字,被领着一个包间走去。

走廊不长,两侧的墙上挂着老上海的黑白照片,外滩、南京路、豫园,都是二三十年代的样子,泛黄的色调,模糊的轮廓,像被时间泡软了的旧梦。

包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木质边框,古铜色的把手。

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只能看到几团模糊的人影,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把那些影子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服务员推开门的那一刻,林晚看到了徐翔宇。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被系成一个蝴蝶结,规规矩矩地垂在胸前。

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听到动静抬起头,笑着朝她们挥手,笑容大得像春天的太阳。

徐翔宇
徐翔宇

“来了来了!快进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东道主式的热情,像在招呼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而不是昨晚才见过面的人。

然后林晚看到了徐翔宇旁边的那个人。

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的,但两根抽绳被扯得一长一短,左边的垂到胸口,右边的只到锁骨,看起来是随手扒拉了两下就出门了,根本没仔细打理。

刘海有些长了,遮住半边眉毛,露出眉骨下面那双深邃的眼睛。

许鑫蓁坐在那里。

手里捏着杯子,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要把那只杯子捏碎。

他的目光在她进来的瞬间就锁住了她。

像一束被聚焦了太久的阳光,灼热、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亮度,像是等了这个上午很久。

也许不止这个上午。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古铜色的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让她想起昨天下午走廊里他拉住她手腕的温度。

一冷一热,两种截然相反的触感在同一只手的皮肤上交叠,像两个时空在同一帧画面里重合。

她转头看向温亦澄。

温亦澄的眼神在闪躲。

她的目光从林晚脸上滑到地上,从地上滑到天花板,从天花板滑到墙上的老上海照片,就是不肯跟林晚对视。

嘴角还挂着一个心虚的笑,那笑容像一张贴歪了的贴纸,想揭下来又怕疼,想贴正又来不及。

温亦澄
温亦澄

“那个……”

温亦澄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了一个词就卡住了,像磁带卡在某个音节上,反复播放却无法继续。

温亦澄
温亦澄

“他说他刚好也在附近……”

林晚没说话,转身就走。

温亦澄
温亦澄

“晚晚!”

温亦澄慌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睡醒不到两小时的人。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林晚的皮肉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只手像一把锁扣住了林晚的手腕。

林晚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温亦澄这次攥得格外紧,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只手上,如果松开,她整个人就会散架。

林晚

“温亦澄。”

林晚

林晚的声音不高,却很冷。

林晚

“你骗我。”

林晚

三个字,没有疑问句的语调,没有反问句的语气。

就是陈述句,像法官宣判一样不容置疑。

温亦澄
温亦澄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嘛。”

温亦澄的声音带了哭腔,鼻音很重,眼眶已经红了。

温亦澄
温亦澄

“但是他真的很想见你,昨晚他给翔子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你会不会来吃饭,又说他不敢来,怕你烦他,后来翔子骂了他一顿他才答应的——”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跟林晚的衣角说话。

温亦澄
温亦澄

“翔子说他昨晚一晚上没怎么睡,一直在打排位,打到凌晨五点。”

温亦澄
温亦澄

“他心情不好才会那样打的。”

林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温亦澄
温亦澄

“晚晚,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吃一顿饭,好不好?就一顿。”

温亦澄
温亦澄

“吃完我保证不再骗你了,我发誓。”

温亦澄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温亦澄
温亦澄

“你要是不想跟他说话你就别说话,你就吃饭,吃完我们就走。”

温亦澄
温亦澄

“你看在我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的份上——”

林晚站在走廊里,进退两难。

走廊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刚好。

墙上的老上海照片安静地挂在木框里,黑白的光影定格在几十年前的某个瞬间。

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叮当声,隔着一堵墙,模糊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感觉到包间里的视线。

不止一道。

徐翔宇正手足无措地看看她又看看许鑫蓁,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张了张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不知道该用什么器官呼吸。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几下又停住,停了几秒又开始敲。

服务员还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把手,表情尴尬,嘴角挂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但那笑容已经僵在脸上了,像一张贴错位置的贴纸。

她的目光在几个客人之间来回游移,不知道该不该退出去。

然后林晚感觉到另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没有灼热的温度,没有焦灼的重量。

它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肩头的树叶,风一吹就会飘走。

许鑫蓁的目光。

他没说话。

没有像昨天那样从走廊那边追过来拉住她,没有说“你别走”。

他就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玻璃杯,指节白得像纸。

隔着磨砂玻璃门的缝隙,隔着温亦澄拉着她的手臂,隔着一整个包间里凝滞的空气,安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

没有不甘。

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安静——像是在说“你想走就走,我不会拦你,我不想让你更烦”。

那种眼神比任何挽留的话都让林晚心里发紧。

因为他在用行动告诉她——他把选择权交给她了。

她不情愿的事,他不勉强。

她不想见的人,他消失。

哪怕他自己疼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