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夜,林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酒店房间的空调温度设得很低,被子裹在身上,凉飕飕的。
温亦澄躺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声均匀而深沉,偶尔翻个身,被子被扯得窸窸窣窣响。
她的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不是因为温亦澄的呼噜声——虽然确实很响,响到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都能听见。
是因为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那句话。
“试了八年,没成功。”
八年。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没成功”三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一场输了就输了的比赛,输了没关系,再来就是。
但八年有多长,她比谁都清楚。
2002年出生的两个人,2017年分的手。
那年她十五岁,刚刚结束中考,对未来充满模糊的期待,觉得“八年”是一个遥远到永远不会到来的数字。
遥远到像外星球的纪年,跟她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
八年。
她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
读完高中、大学、硕士——2020年考入985高校,三年修完本科所有学分,比别人提前一年毕业。
2023年到2024年,一年制硕士,无缝衔接。
2024年7月入职厦门头部互联网公司,从产品助理做起,一年半做到高级产品经理,年薪从入职时的二十多万涨到四十五万。
八年,她搬了三次家——从厦门岛内的老小区,到学校宿舍,到公司附近的单身公寓,再到如今的两室一厅。
换了两个手机,从高中时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小米,到大学时省吃俭用买的华为,再到工作后换的最新款。
她的生活一直在向前走,没有停过。
他呢?
他从青训营的小透明,打到了KPL的顶流中单。
拿了三个亚军,坐过冷板凳,被骂过被质疑过被捧上过神坛又被摔下来过。
他经历了那么多,认识了那么多人,从南京到厦门到广州再到杭州,辗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城市,见过了不知道多少张面孔。
却还在喝醉了念叨一个八年前就不理他的女孩。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把亮度调到最低,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凌晨一点半。
微信里没有新消息。
许鑫蓁今天反常地安静。
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她离开之后没多久——那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望着窗外的月亮,配文是“晚安”。
发消息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三分。
从下午四点到凌晨一点半,九个多小时,他一条都没发。
大概是白天的态度把他伤到了。
她说“别再来找我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成定局的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转折的可能。
他听了,手臂慢慢放下来,像一台机器缓缓失去动力。
他听进去了吗?
她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一个月,上百条消息。
全是绿色的气泡,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像一堵长长的、没有尽头的绿墙。
每一句话都不长,简简单单的,大白话,没有修辞,没有文采,像一个话痨在自言自语。
“早安。”
“今天训练赛赢了。”
“午饭吃了吗?”
“上海下雨了,你那边呢?”
“晚安。”
“今天打了五把排位,全赢了。”
“你是不是又加班了?记得吃饭。”
“刚复盘完,好累。”
“晚安。”
“早安。”
“今天状态不太好,被教练说了。”
“没事,明天继续加油。”
“晚安。”
每天早安晚安从不间断,中间穿插着絮絮叨叨的报备,像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空气说话,明知道没有人听,还是每天准时准点地把话说出来。
像某种仪式。
林晚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3月1日那天,他发了一条“今天常规赛第一轮打完了,我们组第三”。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语气比平时要正经一些,像在汇报工作。
那天深夜两点多,他又发了一条。
“睡不着。”
然后就没了。
没有“晚安”,没有“想你”,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就那三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两点多还没睡。
为什么睡不着?因为比赛结果不好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然后她又划到更前面,看那条“今天状态不太好,被教练说了”。
他说“没事,明天继续加油”,语气很轻松,像在安慰她——虽然她根本没有回复,根本不需要被安慰。
他自己呢?
状态不好,被教练说了,发给她看。
然后自己安慰自己“没事,明天继续加油”,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在跟那个永远不会回消息的人说——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
然后她又拿起来,点开那条“睡不着”,看了两秒,又退了出去。
她没有回复。
但她也没有删除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备注是“X”,没有头像,没有个性签名,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又准时消失。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微信列表里有很多对话框——工作群、沈鹿、温亦澄、家人、偶尔联系的朋友、外卖红包群、小区业主群。
许鑫蓁的对话框被挤到了下面,她每天都要往下划一会儿才能找到。
但她总能找到。
不是刻意找的。
只是习惯了。
鬼使神差地,她退出了微信,点开微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