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当差的日子一晃便是半月。
林俏月早已习惯了紫宸殿的晨昏,也摸透了这位冷面帝王的脾性。萧烬渊对外永远是冰霜覆面,朝堂之上杀伐果决,看向文武百官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寒刃,可转过身对着她时,眉眼间的凛冽便会悄然化开几分,带着旁人窥探不到的纵容。
她性子娇俏灵动,嘴甜又识趣,从不仗着帝王的偏爱恃宠而骄,依旧谨守本分。研墨、奉茶、整理书卷、打理殿中琐事,样样做得细致妥帖。闲暇时也会偷偷抿着笑,和殿外檐角的麻雀说几句话,那鲜活的模样,像是一缕暖阳,撞进了萧烬渊沉寂多年的心底。
紫宸殿上下的宫人都看在眼里,人人心中有数:这位新来的林姑娘,是当今圣上心尖上的人。碍于帝王的威严,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刁难,可后宫之中,嫉妒是藏不住的毒草,早已在各个宫殿里疯狂蔓延。
华贵妃宫中,连日来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位出身顶级外戚世家的贵妃,容貌绝色,才情出众,自入宫之日起,便自认是后宫之主的不二人选。萧烬渊登基两年,六宫妃嫔虽多,却无一人能得到帝王半分垂怜,华贵妃耐着性子蛰伏,以为凭自己的家世与容貌,迟早能独霸圣宠。可林俏月的出现,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一个无根无凭、出身浣衣局的卑贱宫女,凭什么占据帝王所有的目光?
“娘娘,奴婢方才打探到消息,那林俏月如今在御前如鱼得水,圣上连批阅奏折时,都准许她守在身侧,半步不离。”贴身侍女青黛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不忿,“满宫上下都在议论,说这小狐媚子手段了得,把圣上迷得晕头转向。”
华贵妃端起白玉茶盏,指尖死死攥着杯沿,温润的瓷面几乎要被她捏碎。她眉眼间掠过一抹阴翳,红唇轻启,声音冷得刺骨:“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宫女,也敢妄想攀龙附凤。圣上只是一时新鲜,等新鲜感过了,她便什么都不是。”
“可就怕这一时新鲜,变成长久偏爱啊。”青黛低声提醒,“圣上向来行事偏执,若是真把这宫女放在心上,咱们整个外戚一族,日后都要受掣肘。娘娘万万不能坐视不理。”
华贵妃沉默片刻,眼底杀机渐起。她身居高位,不方便亲自出手,可深宫之中,有的是愿意为她卖命的人。“本宫知晓。不必本宫动手,自有旁人替我收拾她。御膳房的刘嬷嬷,素来与我母家有交情,她最擅长在吃食里做手脚,且不留痕迹。”
青黛眼中一亮:“娘娘英明。若是那宫女吃了东西闹出事,便是她福薄,冲撞圣驾,到时候不用您开口,圣上也会厌弃她。”
“去吧,暗中传话,切记手脚干净,莫要留下把柄。”华贵妃挥了挥手,重新敛去脸上的戾气,恢复了端庄华贵的模样。
一场针对林俏月的算计,就此悄然铺开。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御书房内闷热难耐。林俏月见萧烬渊伏案许久,额角沁出薄汗,便按照惯例,去往御膳房取冰镇莲子羹解暑。
御膳房来往宫人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食材与点心的香气。她刚走到膳房门口,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嬷嬷便迎了上来,正是华贵妃口中的刘嬷嬷。
刘嬷嬷脸上堆起虚伪的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原来是林姑娘,如今可是御前大红人了。圣上的冰镇莲子羹,老奴早已备好,特意加了上等冰糖,清甜解暑,姑娘快拿去吧。”
说着,她将一个描金食盒递到林俏月手中。
林俏月心思单纯,入宫半年多,一直本本分分做事,从未想过有人会无端加害自己。她笑着福了一礼,眉眼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有劳嬷嬷费心了,改日俏月再来道谢。”
“姑娘客气了,伺候圣驾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刘嬷嬷笑得越发殷勤,目送林俏月捧着食盒离开,转身之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食盒里的莲子羹,看似寻常,实则被她掺入了微量寒草。这种草无毒,却性子极寒,寻常人吃下并无大碍,可若是长期近身侍奉帝王,频繁出入冷暖交替的殿宇,吃上几次,便会腹痛不止、体虚乏力。到时候林俏月精神萎靡,伺候不周,帝王的耐心自然会慢慢消磨。
林俏月捧着食盒快步走回御书房,掀开盒盖,清甜的莲子香气扑面而来。她先取了一只白玉小碗,盛出小半碗,按照宫中规矩,先行试毒。银簪探入羹汤之中,银光闪闪,并无异样。她放下心来,端着羹汤走到萧烬渊身侧。
“皇上,天热,喝碗莲子羹解解暑吧。”她声音软糯,带着甜甜的笑意。
萧烬渊停下手中朱笔,抬眸看向她。少女鬓边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日头晒得泛着淡淡的粉,娇俏动人。他目光扫过那碗莲子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自幼在深宫权斗中长大,见惯了阴私诡计,对各类毒物、阴寒草药的气息极为敏感。这碗莲子羹里,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寒草气息,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却逃不过他的鼻子。
“谁让你去御膳房取的?”萧烬渊的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周身的温度也骤然下降。
林俏月愣了一下,不解地眨了眨桃花眼:“是奴婢自己去的呀,见皇上批阅奏折辛苦,便想着取碗甜汤来。御膳房的刘嬷嬷特意备好的呢。”
“刘嬷嬷?”萧烬渊薄唇抿紧,眼底寒意翻涌。他自然知晓这刘嬷嬷背后依附华贵妃,也料到六宫之人定会对俏月心生嫉恨,却没想到对方如此迫不及待,敢在御前吃食里动手脚。
他没有当场戳破,怕吓着眼前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只是抬手,轻轻按住她正要递碗的手。“这羹汤味道不佳,朕不爱吃,你拿去自己喝吧。”
林俏月有些意外,低头看了看香气诱人的莲子羹:“可是闻着很甜呀……”
“朕不喜甜食。”萧烬渊打断她,语气放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外面日头大,往后不必亲自跑这些差事,吩咐底下人去做便可,晒坏了身子,朕会心疼。”
这一句“心疼”,说得自然又温柔,听得林俏月脸颊瞬间红透。她局促地低下头,小手攥着裙摆,小声应道:“知道了皇上。”
她虽懵懂,却也隐约感觉到,皇上似乎是不想让她喝这碗羹汤。乖巧地捧着食盒退到一旁,没有再多问。
待她走到殿外,萧烬渊立刻沉声唤来贴身暗卫。“去查御膳房刘嬷嬷,还有背后指使之人。手脚干净点,不必声张,但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动朕身边的人,是什么下场。”
“属下遵旨。”暗卫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之中。
不过半个时辰,御膳房便传出动静。刘嬷嬷被人以“偷盗御膳房珍宝”为由,当场拿下,杖责二十之后,直接发往苦寒的浣衣局做苦力,永世不得回京。
消息传到华贵妃宫中时,华贵妃手中的绣针“啪嗒”掉落在锦缎之上。她脸色煞白,心底又惊又惧。
她万万没想到,萧烬渊竟一眼看穿了诡计,还不动声色地反手处置了刘嬷嬷。这哪里是一时新鲜,分明是将那小宫女护到了骨子里!
经此一事,六宫之人彻底收敛了小动作。人人都清楚,圣上对林俏月的偏袒,绝非一时兴起。明面上的刁难再也无人敢做,可暗处的算计,却如同潮水一般,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