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结束后第三天,古玩协会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陈默站在天元阁一楼的茶桌前,手里握着那封盖着协会钢印的入会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通知书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了几行字——“经协会鉴定委员会全体表决,兹聘请陈默先生为鉴定委员会候补委员,自本通知下达之日起生效。”落款处盖着协会的红色钢印,旁边是秦望山的亲笔签名。
“别看了,再看字也不会变多。”沈老爷子坐在茶桌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凤凰单丛,嘴上说着别看了,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候补委员,说白了就是正式委员的预备役。给你一年考察期,考察期内没出大差错就转正。秦望山做事向来稳妥——他让你当候补,不是不信你,是给你一个缓冲。你要是直接当正式委员,圈子里那些四十多岁还没混进委员会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了。”
陈默放下通知书,端起自己那杯茶。凤凰单丛的香气清雅甘甜,和之前那些浓苦的普洱完全不同。他忽然意识到,师父最近泡茶的风格变了——从普洱换回了单丛,从苦换回了甜。这不是偶然。沈老爷子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喝单丛。他上一次喝单丛,还是在翡翠公盘当众切了刘家靠皮绿的那个晚上。
“师父,马平川的处理结果今天也出来了。”
“怎么说?”
“党内严重警告,行政降级,从副处长降为主任科员。没有追究刑事责任,但调离了考古处,去了局里的后勤服务中心。”陈默把手机上的消息念了一遍,“方旭判了六年。钱万钧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判了三年缓三年。李正弘的案子下个月开庭,罪名是盗掘古墓葬罪和故意杀人未遂,检方的量刑建议是无期。”
沈老爷子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古玩街上的吆喝声和游客的说笑声隐约传来,和天元阁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正廷呢?”
“还在羁押。他的案子比李正弘复杂,除了盗墓和销赃,还涉及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检方在考虑是否数罪并罚。师父您之前说他可能会把罪名往李正弘身上推——他确实推了。但钱万钧那段八年前的电话录音是铁证,他怎么推都推不掉。”
“他师父张玄真呢?”
“龙虎山那边说张玄真早就去世了,但具体哪一年去世的没人说得清。警方查到的资料显示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十二年前,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李正廷在审讯里说他每年都去江西给师父上坟,但警方按他说的地址去找,只找到一座无主荒坟,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沈老爷子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拿起那块和田白玉山子——潘家园拍卖会上花一百一十五万拿下的清中期山水人物摆件,用一块软绒布慢慢地擦拭着。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睡着了的活物。
“师父,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说。”
“那天在茶社,您对李正廷说您查他是为了天元阁的祖师爷。但您查了八年——八年前您还不知道李明阳墓里有沈鹤亭做的拂尘。那八年前您开始查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沈老爷子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擦拭那块白玉山子。擦完一面,翻过来擦另一面,动作依然不紧不慢。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山子放回博古架上,转过身。
“八年前,老周的一个工地挖到了一座被盗过的墓。墓里有一块墓志铭,被人砸碎了扔在盗洞里。我把碎片拼起来,认出墓主人姓沈。”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沈?”
“沈家祖坟。”沈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找了三年才找到那个墓,又花了五年才查到是谁盗的。”
陈默沉默了。他忽然理解了很多事——为什么沈老爷子要攒八年的档案,为什么他要等到方旭崩溃才收网,为什么他在茶社里对李正廷说“你碰了天元阁的根”的时候,声音会那么轻。不是愤怒。是一个等了八年的人终于说出口的陈述。
“师父,这件事您之前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沈老爷子重新坐回茶桌前,“那时候你还在盛世珠宝搬货,连和田玉和俄罗斯玉都分不清。我跟你说这些,除了让你多一个失眠的理由,还能怎样?”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凤凰单丛的香气在鼻腔里萦绕,温润甘甜。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沈老爷子花了八年,就是为了给祖先一个交代。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在协会里往上升一级。就是为了那块被砸碎的墓志铭。这件事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值——八年,就为了一个死人。但沈老爷子就是这么做了。
这时小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包裹不大,外面缠着好几层胶带,寄件地址写着“河北保定”,收件人是“天元阁 陈默”。小秦把包裹放在茶桌上,说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危险品。
陈默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红绒布袋。信是钱万钧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和他当年在聚宝斋柜台上写价签时的潇洒判若两人。
“陈先生:见字如面。我在看守所里想了很久,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跟你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一辈子就会看几件古董,还大部分都看走了眼。我错的最厉害的不是看错东西,是看错人。我以为李正廷能罩我一辈子,结果他要杀我。我以为你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年轻人,结果是你救了我的命。
我没脸求你原谅。但我有一样东西想交给你。这个布袋里是一块玉璧,是十年前李明阳墓里出来的东西。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李明阳墓——方旭跟我说是一座废墓,我就收了。后来知道了真相,我也不敢还回去。这块璧在我手里压了十年,我不敢卖,也不敢给人看。它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压了十年。
现在交给你。你是天元阁的人,你知道怎么处理它。
另外,我已经跟警方交代了所有我知道的事。包括那些从李家渠道流出去的文物去向,包括哪些拍卖行参与过洗白赃物,包括我还记得的每一笔交易。如果这些能帮我减几年刑,我想早点出去,回河北照顾我妈。
谢谢你。
钱万钧。”
陈默打开红绒布袋。里面是一块玉璧,青白玉质,双面雕刻谷纹,外径大概二十厘米,内径五厘米。璧的表面有一层自然形成的包浆,边缘有一小块轻微的土沁。他把玉璧递给沈老爷子。沈老爷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玉璧重新放回红绒布袋里。
“是李明阳墓的东西。形制、玉质、沁色都对得上。”他顿了顿,“钱万钧说他还交代了其他拍卖行的洗白渠道——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事。李家倒台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一连串的余震。那些当年替李家销赃的人,现在都在拼命擦自己的痕迹。有人主动退赃,有人在销毁记录,有人在转移库存。这个圈子的震荡,李正廷在观止茶舍说的那句话,正在应验。”
“那协会那边——”
“秦望山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沈老爷子把玉璧收进博古架最下面那格抽屉里,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一起,“协会决定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配合警方追缴通过李家渠道流出的被盗文物。工作组由老周牵头,我做顾问,你是组员。”
陈默愣了一下。
“别愣。”沈老爷子端起茶杯,“你以为当委员就是坐办公室喝茶看报?接下来几个月有你忙的。从现在开始,你得学会把右眼的秘密藏好——你在预展上看画的时候表现得太出色了。秦望山说你用了不到半小时就看出连齐岳山都没看出来的东西。齐岳山听说了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此子不可限量’。这句话是好话,但也是风向。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盯着你,你的每一个判断都会被放大、被审视、被质疑。你要学会在不用天赋的情况下也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怎么学?”
“跟着周德全跑现场。”沈老爷子站起来,“接下来的追缴工作会涉及大量库房盘点和文物比对,那是最基础也最累的活。你跟着老周,一天盘三百件东西,盘上三个月,手感就有了。手感有了,你就不需要每件东西都用眼睛去‘看’了。”
陈默点了点头。他知道师父在说什么——不能每次都靠异能。异能是底牌,但不是基础。基础是经验、是手感、是脑子里那本笔记里的每一个字。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周德全打来的。
“小陈,准备好了没有?明天早上六点出发,第一站通州。文物局那边给了一份清单,李家仓库里清出来的疑似出土文物一共四百多件,需要一件一件鉴定、登记、比对。工作量不小。”
“准备好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周德全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今天下午有人在潘家园鬼市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以前跟钱万钧混的一个小贩。他在卖一批带土气的东西,被人认出来以后拔腿就跑。你猜那批东西是谁的?”
“谁的?”
“林家的。”周德全说,“刘子轩他们家。刘子轩被抓以后,盛世珠宝的仓库被查封,但有一批东西在查封之前就被转移了。现在黑市上到处是低价抛售的盛世珠宝库存,生怕砸在手里。我让人盯住了几个出货点,明天清查完通州仓库,顺路过去看一眼。”
陈默挂掉电话,沉默了片刻。
刘子轩被抓了。林婉发了好几条消息他都没有回。盛世珠宝的库存正在黑市上像垃圾一样被低价抛售。他曾经觉得刘子轩和林婉的世界和他不在同一个量级——一个开着保时捷的富二代,一个穿着香槟色晚礼服的女人。但现在,那个世界正在以一种比他想得还要快的速度崩塌。
“在想什么?”沈老爷子问。
“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在盛世珠宝门口撞到石墩,没有沾血触发玉佩,没有被师父您带进天元阁——现在在黑市上低价抛售库存的人里,会不会有我?”
沈老爷子看着他,目光沉静。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晚上进了盛世珠宝的六楼。你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事,你没有低头。你被保安推出大门的时候,也没有低头。你只是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能做什么,但你已经做了选择。”
他拿起茶桌上的紫砂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新茶。
“性格决定命运。你走到今天,不是因为你的眼睛——是因为你这个人。眼睛只是让你走得更快了一点。但要是你这个人的底子不行,再好的眼睛也只能看到一条更快的歪路。”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陈默背着包走出了天元阁。小秦开车把他送到通州的一个物流仓库门口,周德全已经拄着黄花梨拐杖等着了。仓库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个编号的周转箱,每一个箱子里都是一件从李氏珠宝渠道追缴回来的文物。
“四百多件,”周德全说,“今天盘不完,明天继续。干不干?”
陈默挽起袖子,拿起记录板和放大镜,走进了仓库。
晨光从仓库高处的天窗里洒进来,落在那些历经了几百年风霜的器物上。青铜爵杯的绿锈、玉璧的谷纹、瓷瓶的开片——每一件东西都带着一段被切断的历史。而他今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历史重新接上。
他打开第一个周转箱,右眼深处金光微闪,然后低头开始登记。笔尖在记录本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