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工作开始的第一周,陈默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到天元阁。通州那个物流仓库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四百多件文物不是摆在桌上等人来鉴定——它们被分装在编号的周转箱里,堆满了整整三排货架,每一件都需要开箱、比对、记录、拍照、归档。周德全从文物局借调了两个年轻的研究员来帮忙,但即便如此,三个人一天也只能清完四五十件。陈默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全部清完至少要十天。
“别嫌慢。”周德全拄着黄花梨拐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陈默蹲在地上拆第三个周转箱,“文物鉴定不是流水线。你一天能清五十件已经比大多数鉴定师快了。文物局那帮小子刚来的时候一天清二十件就喊累,你这速度把他们吓得不敢吭声。”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他的速度确实比普通人快,但不是因为他更勤快——是他的右眼能在开箱的瞬间就完成材质分析和年代判定,省去了常规鉴定中最耗时的环节。别人需要用放大镜看釉面气泡、用紫外灯照修复痕迹、用密度仪测玉质密度,他只需要扫一眼。但他不能让自己太快,太快了就会被人发现不对劲。所以他给自己的速度设定了一个上限:每天不超过六十件,每件东西至少要在手里停留三分钟,假装在用传统方法鉴定。
第四天下午,开箱清查到第一百九十七件文物的时候,陈默发现了第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个标着“LK-097”的周转箱,外标签上写着“青铜爵杯·明代·来源待查”。箱子打开,里面确实是一只青铜爵杯,器型和纹饰都符合明代仿古青铜器的特征。但陈默的右眼扫过去的时候,爵杯内壁浮现出一行让他心跳加速的文字——“内壁刻有铭文,二十二字,铭文内容涉及墓主人身份信息。爵杯内壁曾被一层薄铜皮覆盖,铜皮已于近期被剥离,剥离时间不超过十五天。”
有人在清查开始之前动过这件东西。
陈默不动声色地把爵杯翻过来,用强光手电筒照向杯底内壁。裸眼看去,杯底内壁光滑平整,和其他明代仿古爵杯没什么区别。但右眼的透视穿透了表层,看到了底下那层被刻意剥离的痕迹——铜皮质地、剥离工具的走向、铭文的笔画结构,一清二楚。
他把爵杯放回周转箱,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疑似铭文被剥离,建议移交技术科做X光检测。”然后拍了三张照片,分别发给沈老爷子和周德全。
十分钟后,周德全拄着拐杖亲自走进了仓库。他拿起那只爵杯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表情变得很严肃。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杯底的重量不对。”陈默说。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铜皮被剥离之后,杯底的重量会比正常爵杯轻那么一两克,这种差别普通人的手感察觉不出来,但他的右眼能看到密度差异,“器壁厚度和重量不匹配,说明里面被人动过。”
周德全没有再追问。他把爵杯单独取出,放在一个贴了红色警示标签的密封箱里,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陈默听出他是在联系文物局的纪检部门——这只爵杯是在警方查封仓库之后才被动手脚的,也就是说,动手脚的人在警方和文物局的联合清查组内部。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周德全挂掉电话后说,“李家仓库被查封的时候,第一批进入现场的人里有一个是马平川以前的下属。马平川出事后他主动申请调到了清查组,说是要‘戴罪立功’。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替李正廷清理最后的证据。”
“李正廷还在看守所里,他怎么能指挥外面的人?”
“不是指挥。”周德全摇了摇头,“是清理。李正廷在进去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哪些东西要销毁、哪些人要封口、哪些线索要掐断。他约马平川在茶社见面的时候说了‘最后一次’,那个‘最后一次’不光是针对马平川,也是针对他自己布下的整张网。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抓,所以提前布置了后手。”
陈默沉默了。李正廷在观止茶舍说他“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这句话看来不是吹牛。他连自己被捕之后的事都安排好了。
“那个马平川的前下属叫什么?”
“姓孙,孙文斌。三十出头,之前在考古处做行政,不碰业务。但马平川什么事都带着他——帮他处理文件、安排会议、联系外部单位。说白了就是心腹。”周德全拄着拐杖往仓库门口走去,“我已经让人把他控制住了,下午文物局的纪检组会过来带人。你继续清查,再有类似情况直接报给我。”
第六天,第二个异常出现了。
那是一个标着“LK-213”的周转箱,标签上写着“玉璧·汉代·来源待查”。但陈默开箱之后发现里面不是玉璧——是一块玉佩。青白玉质,圆形,直径约五厘米,正面刻着云纹,背面刻着一个篆书小字。那个字陈默认得——是“李”。
不是汉代的东西。是明清时期的私人定制玉佩。这种东西通常是家族信物,代代相传,和出土文物八竿子打不着。
陈默把玉佩拿在手里,右眼扫过去。一行文字浮现在玉佩上方——“清代中期和田青白玉云纹佩,李氏家族信物。正面云纹为定制图案,背面‘李’字为家族徽记。玉佩为传世品,非出土文物。原属李氏珠宝董事长李正廷私人收藏。”
李正廷的私人玉佩。
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个仓库里存放的都是从李家渠道追缴回来的疑似被盗出土文物,每一件都有编号、有标签、有来源记录。但李正廷的私人传家玉佩为什么会被混在盗墓赃物里?
陈默在登记表上如实写了鉴定结果,然后单独拍了一张玉佩背面的“李”字特写,发给了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回了一条语音。陈默点开听了一遍,觉得不够清楚,又听了一遍。老爷子的话很短,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这块玉不是赃物,是李正廷的私人信物。把它放进仓库的人是想告诉我们一件事——李正廷还有东西在外面。传家玉佩不入土,这是规矩。他把玉交出来,意思是他认输了,但李家还没完。他弟弟李正弘还有个儿子,今年十九岁,在国外读书。李正廷这辈子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他把这个侄子当亲儿子养。你发现的那块玉佩,很可能原本是要传给那个侄子的。”
“那它现在出现在清查仓库里——”
“是有人在替李正廷传话。也可能是有人在替李正廷清理后路——把不属于赃物的东西混进赃物里,将来案件审理的时候就能制造证据瑕疵。一件被错误归类的私人物品,足以让整个清查程序的严谨性受到质疑。李正廷的律师只要抓住这一个漏洞,就能在法庭上把所有物证的可信度全部打上问号。”
陈默听完,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他在登记表上又加了一行备注——“该物品疑似非涉案财物,建议单独核查来源,勿与其他涉案物品混同保管。”然后把玉佩用防震泡沫单独包好,放进了贴有黄色警示标签的独立保管箱里。
第九天,四百多件文物全部清点完毕。最终确认涉案的被盗出土文物共三百八十七件,另外二十余件属于来源不明、需要进一步核查的私人收藏品,其中就包括李正廷那块传家玉佩。陈默把最后一份登记表整理完的时候,仓库天窗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周德全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两个研究员也下了班,偌大的仓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背。货架上的周转箱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件东西都回到了它该待的位置。那些被盗的青铜器、玉器、瓷器、字画,在地下埋了几百年之后被人挖出来、卖掉、转手、藏匿,如今终于安静地待在贴了封条的仓库里,等待下一步的归宿——博物馆、或者国库。他在这一刻忽然理解了沈老爷子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不是要把罪犯送进监狱,是要让东西回家。
他关掉仓库的灯,锁好门,走出大门的时候发现小秦已经到了。黑色奔驰停在路灯下,小秦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结束了?”小秦问。
“结束了。四百多件,清完了。”
小秦点了点头,把没点着的烟塞回烟盒里,拉开车门。陈默坐进副驾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三天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在仓库里盯着那些几百年前的器物,脑子里塞满了釉面气泡的分布规律、玉质沁色的分层特征、青铜锈蚀的化学成分。但此刻他脑子里最清晰的不是任何一件文物,而是那块刻着“李”字的玉佩。
李正廷没有子女。他把传家玉佩交出来,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认输了。但他认输的同时,把玉佩放进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这就是沈老爷子说的那句话——他不是被动地被捕,他是在被捕之前已经把棋局布好。每一步都在他意料之中,包括自己的倒台。
“秦哥,你觉得李正廷是真认输还是假认输?”
小秦发动了车子,沉默了几秒。
“真认输。但不是对你——是对你师父。”他顿了顿,“李正廷在茶社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沈从舟,你比我狠’。一个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人,最后承认对手比自己狠——那是真认输。”
陈默没有再说话。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从通州到古玩街要走将近一个小时,他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等他被小秦叫醒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天元阁门口。
沈老爷子坐在茶桌前,面前泡着一壶老白茶。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茶桌上多了一个杯子——是给小秦的。小秦平时不喝茶,但今晚沈老爷子给他也倒了一杯。
“清查完了?”沈老爷子问。
“完了。正式报告明天交给文物局。孙文斌被纪检组带走了,他交代是李正廷的律师让他动的手脚——剥离铭文、混入私人物品,目的是制造证据瑕疵。另外,那二十几件来源不明的私人收藏品我全部单独标注了,不会影响主案的证据链。”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通知下来了。协会追缴工作组的工作提前结束——不是因为查完了,是因为要查的人太多了。上级决定把追缴工作从协会移交给公安厅的专案组,由他们统一协调。协会这边只保留鉴定支持职能。”
“那我们——”
“明天休息一天。”沈老爷子放下茶杯,“后天,我们去苏州。”
“苏州?”
“之前说的那批明代家具,货主听说李家倒台的事以后主动联系了我。他说这批货里有几件东西,李家以前也出过价,他没敢卖。现在李家完了,他想找个信得过的买家。”沈老爷子端起茶杯,隔着一层薄薄的茶雾看着他,“你的字画鉴定还差点火候,但家具鉴定已经够用了。这次去苏州,你主看,我给你兜底。”
陈默端起自己那杯老白茶。白茶的滋味很淡,但淡中有甘,喝完舌尖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甜。他忽然想起钱万钧的那封信——他说那块玉璧像石头一样压了他十年。现在玉璧已经交到了文物局,正在走最后的入库程序。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和坐化缸里那三件法器一起,被正式移交给博物馆。
“师父,你说李明阳墓里的东西,最后会去哪里?”
“首都博物馆。”沈老爷子放下茶杯,“已经定了。李明阳墓出土的全部文物,包括坐化缸里的拂尘、铜镜、丹炉,作为一个完整的考古单元整体移交。以后你想看那柄拂尘,去首博二楼道教文物展厅就能看到。”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整体移交。包括沈鹤亭做的那柄拂尘。”
“包括。”沈老爷子看着他,“那柄拂尘在地下待了五百多年,现在该让它见见天日了。你祖师爷做的东西,你总得去看一眼。”
窗外的古玩街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陈默端着茶杯,在那一刻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李正廷在看守所,李正弘在等开庭,方旭在监狱,钱万钧在缓刑,马平川在后勤服务中心打杂。聚宝斋的卷帘门不会再拉开了,李氏珠宝的六十多家门店被整体拍卖,接手的是外省一个从来没碰过出土文物的正经珠宝商。而那些从墓里被盗走的东西——李明阳墓的、通州清代墓的、其他四座墓的——正在一件一件地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想起那天在古墓里第一次看到后室坐化缸的时候,小秦的相机闪光灯一遍遍地照亮五百年前的壁画。真武大帝踏龟蛇、三清说法、李明阳端坐蒲团。那些颜料在黑暗中沉睡了五百年,然后在强光中重新活了过来。
“师父,”他放下茶杯,“我们这算是赢了吗?”
沈老爷子把最后一口白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祖师爷等了五百多年。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