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协会的秋季大拍预展设在东城的一家私人美术馆里。这家美术馆是协会一位老会员的产业,平时不对外开放,只供内部交流和预展使用。整栋建筑是工业遗址改造的——老旧的锅炉车间被保留了钢结构骨架,红砖墙面和生锈的铁梯被巧妙地嵌进白色展厅里,有一种粗粝和精致碰撞在一起的美感。
陈默站在美术馆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沈老爷子年轻时穿的那件。衣服的面料在日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暗纹,袖口的回纹银扣擦得锃亮。他把协会名片递给了门口的工作人员,对方看了一眼名片上的烫金会徽,态度立刻从礼貌变成了恭敬。
“陈先生,秦老交代过,您来了直接请到二楼。今天预展的拍品一共七十八件,二楼那件是单独陈列的,秦老说请您先看那件。”
陈默点了点头,踏上生锈的铁梯。二楼展厅比一楼小得多,大概只有七八十平方米,展柜也只有两排,但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都是他叫得出名字的名家——齐白石的虾、张大千的泼墨山水、徐悲鸿的马。这几件东西要是放在拍卖会上,每一件的起拍价都不会低于八位数。
但他今天的目标不是这些。他的目光落在展厅最深处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上。展柜周围特意拉了红色隔离带,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表情严肃得像在守卫国家一级文物。
展柜里放着一幅画。
陈默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的山水人物画,横约六十厘米,纵约四十厘米,画的是一个老道士坐在松树下,面前是一口三足丹炉,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在画面上方幻化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龙。画面左下角有一块留白,按理说应该是落款和印章的位置,但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落款,没有题跋,没有收藏印,连装裱都没有——画心被直接托在一层现代的无酸卡纸上,边缘的绢丝已经有些毛了,但画面本身的色彩依然鲜艳。
陈默站在展柜前,右眼深处金光悄然浮现。
他控制着金光的强度,一层一层地穿过画面。第一层是颜料——矿物彩,青金石和石绿的配比符合明代中期的用色习惯,和他在李明阳墓壁画上看到的颜料成分如出一辙。第二层是绢的织法——双丝绢,经线密度每厘米四十八根,纬线密度每厘米四十二根,这是明成化年间宫廷用绢的标准规格。第三层是笔法——松树的皴法是披麻皴,山石的皴法是斧劈皴,人物衣纹用的是铁线描。这三种皴法同时出现在一幅画上,通常意味着画师至少精通两派笔法。
他的目光继续深入,穿透了绢本,到达了画芯的最底层。在那里,右眼捕捉到了一行极其模糊的字迹——不是写在画面上的,是嵌在绢丝纤维深处的,像是被某种特殊工艺织进了绢里。
字迹只有六个字——“成化十五年 沈”。
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成化十五年。天元阁的祖师爷沈鹤亭为李明阳制作白玉拂尘是在成化十四年。一年之后,沈鹤亭画了这幅画。但落款被刻意藏进了绢丝里,表面不留任何痕迹——这只有一个解释:这幅画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人知道是谁画的。
他在展柜前站了很久,久到那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都开始用余光打量他了。然后他转身下楼,找到了正在一楼茶歇区喝咖啡的秦望山。
“秦老,我看完了。”
秦望山放下咖啡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上次在天元阁那么锐利,但也绝谈不上温和——更像是一个考官在看考生交上来的答卷。
“说说。”
“绢是明成化年间的宫廷双丝绢。颜料是矿物彩,青金石和石绿的比例是典型的明代中期配方。松树用披麻皴,山石用斧劈皴,人物衣纹是铁线描。画师至少精通浙派和院派两派笔法。”
秦望山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那画的是谁?”
“应该是李明阳。”陈默说,“道士、松树、丹炉——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和李明阳墓后室的炼丹图壁画像一个主题,但构图更精细。丹炉里升起的青烟化成龙形,象征道士炼丹得道、羽化登仙。这种画意不是普通的文人画,是带着道教祭祀性质的供奉画。”
“供奉画。”秦望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站起来,“供奉给谁的?”
“李明阳本人。”陈默说,“这幅画是一幅祭祀供奉画,画师在李明阳生前为他画的,可能是在他坐化之前不久。所以画上才没有落款——这不是用来卖的,也不是用来传世的,是用来放在神案上供奉的。”
秦望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刚才说了这么多,漏了一样最重要的。这幅画是谁画的?”
陈默犹豫了一瞬。右眼看到的那行字他没办法解释来源,但他可以说一部分——他已经学会怎么在说实话的同时保护自己的秘密。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从皴法的融合方式和用笔习惯来看,应该是成化年间活跃在宫廷里的一位画师——沈鹤亭。”
秦望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沈鹤亭。这个名字你知道是从哪来的?”
“天元阁创始人。”陈默说,“也是李明阳的俗家弟子。我师父给我看过《天元阁志》最后一页,沈鹤亭在成化十四年为李明阳制作了白玉拂尘。如果他能在玉雕上有那样的功力,他在书画上也不会差——明代的匠人往往多艺兼通,不局限在一个门类。”
秦望山拄着紫檀木拐杖,转身往二楼走去。陈默跟在他身后,两人重新站在那幅画前面。秦望山从怀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放大镜,贴在玻璃展柜上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放大镜收起来,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默。
“这幅画我们三个老人轮番看了一个星期,没看出是谁画的。故宫的齐岳山也来看过,他认出了绢的年代、颜料的成分、皴法的流派,但也没认出是谁画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不知道沈鹤亭会画画。”秦望山说,“天元阁传了五代,每一代掌眼都是鉴定师,不是画家。如果不是你师父给你看了那本《天元阁志》,你也不会知道沈鹤亭的名字。而李正廷——他把这幅画锁在最深处的保险柜里,说明他知道这幅画的价值。但他不一定知道这个价值跟天元阁有关。”
秦望山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窗外是美术馆的庭院,几棵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李正廷的师父是龙虎山道士张玄真。龙虎山在江西,李明阳是武当山紫霄宫的道士——武当山在湖北。两个派系隔着几百公里,按理说没有什么交集。但李明阳是明宪宗最宠信的道士,他的影响力不局限于武当山。如果龙虎山当年想从李明阳那里得到什么——比如一幅由宫廷画师绘制的供奉画——那这幅画出现在李正廷手里,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李正廷锁着这幅画,不只是因为它的文物价值——是因为它跟他的师承有关。”
“对。”秦望山转过身,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很长时间,“今天这场预展,本来是给你的一个考验。坦白说,我没指望你能认出沈鹤亭。我让你来看这幅画,只是想看看你的鉴定思路——你是怎么分析一件没落款、没印章、没流传记录的东西。但你不但给出了完整的鉴定思路,还给出了一个我们三个老家伙都没想到的答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陈默在天元阁收到的那张暗红色名片是同样的质地。他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
“这张是你正式入会的通知书。不是普通会员——是鉴定委员会委员。协会成立四十年来,你是最年轻的委员。”
陈默双手接过信封,感觉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秦老,我——”
“别急着谢。”秦望山打断他,“鉴定委员会不是一个只吃饭喝酒的虚职。以后协会有拿不准的东西,你得随叫随到。潘家园有人拿假货坑人,你得去揭。拍卖行有人以次充好,你得去查。圈子里的水不会因为李正廷倒了就变清——恰恰相反,以前被李家压着不敢冒头的那些人,现在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你这个委员当得越久,越会觉得当初抓李正廷反而是最容易的事。”
陈默握着那封通知书,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秦望山。
“秦老,有一件事我想问您。”
“说。”
“李正廷在看守所里提出过想见沈老一面。沈老没去。我想知道——如果是您,您会去吗?”
秦望山拄着拐杖,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终于说,“不是怕他。是他已经不配了。一个懂风水的人,选了风水最忌讳的方式了结自己——毁别人的墓,断自己的根。他毁了六座墓,手上欠的不止是文物,还有因果。我老了,不想再沾这种因果。”
他拄着拐杖,沿着铁梯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默,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圈子里,最难的不是看穿一件东西,是看穿一个人。最难的不是捡到一件漏,是不忘自己是谁。你师父用了八年查李正廷,不是为了扳倒一个人——是为了找回一件东西。一件天元阁自己丢了的东西。”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秦望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过了很久,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那幅画前面。
绢上的老道士依然坐在松树下,丹炉里的青烟依然在半空中化龙。五百年过去了,画上的颜色没有褪,绢丝没有朽,那个没有留下名字的画师把自己藏进了绢的纤维里,把一切都留给了时间。而时间把答案带到了今天。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幅画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老爷子。附了一句话:
“师父,秦老说这幅画和龙虎山有关。李正廷师从龙虎山张玄真,张玄真可能通过李明阳的关系请沈鹤亭画了这幅供奉画。画上没有落款,但绢里织了‘成化十五年 沈’六个字。您帮我确认一下——沈鹤亭的‘沈’,是不是天元阁那个‘沈’。”
发完之后,他走出了美术馆的大门。
太阳已经偏西了,东城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陈默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对面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想起自己在盛世珠宝仓库里度过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原石从货架上搬下来、擦干净、放回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人生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古玩协会的预展现场,站在一群顶级的古董和字画中间,凭着自己在笔记上学到的知识和右眼里那道金光,认出连故宫专家都认不出的画师。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手机震了一下。沈老爷子回了消息,只有八个字:
“天元阁,没有别的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