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习字

第五十三章·习字

那两卷竹简赵政用了半个月才读完。

字不算难，记起来也不费力，但笔画多的地方容易混淆。赵高每日傍晚来收简，第二日午后送来新的，一卷一卷，像被定好时日的细流，不急不缓地漫过廊下的青砖。赵政蹲在木案边，用左手握笔，在竹片上把前一天学过的字再写一遍，笔迹比最开始的时候稳了一些。

赵高偶尔会在他写完之后把竹片拿起来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什么也不说。有一次赵政写完一个字，抬头的时候看见赵高正看着他的笔尖，目光落在他握笔的姿势上。

“殿下左手倒是比右手学得快。”赵高说。

赵政把笔搁下：“右手用不了。”

赵高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竹简卷好，退出了院子，步履轻快无声。

那天傍晚赵政在窄巷的水井边打水的时候，蹲在井台边活动了一会儿右手的手指。夹板已经绑了大半年，那两根手指比去年粗了一些，指节处的皮肤被药水浸出了一层淡淡的旧色。他慢慢收拢又张开，骨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他蹲在那里，直到手指活动开了，才站起来提着水桶往回走。窄巷尽头那扇灰褐色的门还开着，像一枚被细心收好的扣眼，等着他合上又解开。

张起灵站在院子里劈柴，他走过去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码到一半的时候他说：“阿灵，我学会写‘秦’字了。”

张起灵柴刀落下去，把一块木柴劈成两半，动作没停：“怎么写。”

赵政伸手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笔画——横，撇，横，竖，撇，捺，在泥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他写完抬头看张起灵，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又把另一根木柴搁上柴墩。

赵政蹲在旁边，把那块泥地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笔画之间有些地方断开了，像一条还没完全汇拢的溪流。他用手指把断的地方重新连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屋外去了。泥地上的字还在，笔画被重新连过一遍之后比刚才顺畅了一些，风穿过巷口的时候也没有被吹散。

回到太子府之后赵政在廊下又写了一遍那个字。笔锋比在泥地上划的那次顺了一些。他写完把笔搁好，蹲在廊下看了片刻，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把右手放进温水里泡着，低头看着水下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红，像一截刚刚开始被磨亮的旧玉，正在慢慢褪去粗粝的外壳。

入冬之后天亮得越来越晚，赵政每天推开院门的时候还是暗的。有一回他走到那扇窄门前面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搁着一小把干枣，用一片干净的树叶垫着，被夜里的霜水浸得微凉。他蹲下来把那把干枣捡起来，收进怀里，推开门走了进去。张起灵正在院子里劈柴，像往常一样，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井台边的泥地上，拉得很长。赵政蹲在门槛上剥了一颗干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在拆一封不需要回信的信，静静看着泥地上那道正在随日光拉长的影子，一直看到风把干枣的碎核吹进墙角的土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