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日课
赵政在太子府住到第八天的时候,开始认字了。
每天下午,赵高会捧着一卷竹简到偏院来,在廊下的木案上展开,用一截细木条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字地念给他听。赵政蹲在案边,把那些字的笔画一笔一笔记在脑子里。他记东西快,指过一遍就能记住大半,但写起来慢,右手夹着木板,左手握笔又不太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
有一回赵高在他写完第三个字之后说了一句:“殿下用左手写字,倒也算稳当。”赵政没有抬头,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右手用不了,先练着。”
赵高没有再说什么,把竹简收好,退出了院子。
赵政蹲在廊下,低头看自己刚才写的几个字。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竹片上洇开一些细小的毛边,笔画不算直,但都写在格子里。他看了片刻,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水面上映出的倒影比上个月又瘦了一些——脸型在慢慢拉长,下颌的线条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像一棵树在换季的时候悄然抽出了新枝。
第二天清晨,赵政照常出门。穿过窄巷,推开那扇灰褐色的门,张起灵已经蹲在灶台前生火了。赵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把手伸进温水里。那两根手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两段被反复浸泡过的细枝。张起灵在他旁边蹲着添柴,手里的活计和往常一样不多不少。
泡完手之后赵政蹲在院子里把昨天学的那几个字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遍。泥地是湿的,笔画留得清晰。张起灵从他身后走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没有停下来,走到井台边去提水了。赵政蹲在原地把那个字又描了一遍,站起来,走到井台边蹲下来,帮他把水桶提上来。
午后赵政回到太子府,蹲在廊下的阴影里,把早晨在泥地上划过的字重新记了一遍,用左手握笔在竹片上又写了一遍。笔迹还是不算直,但笔画之间比昨天稳固了一些,像一棵初生的树苗在慢慢扎稳了它的根。
傍晚他出门的时候在窄巷口撞见了一个小贩。那人挑着担子正往巷子里拐,赵政侧身让了一下,挑担的竹筐擦着他袖口过去了。小贩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是……新搬来的那户人家的孩子?”赵政没有回答,那小贩也没有追问,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了。
赵政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回窄门那边。推开门的时候张起灵正蹲在院子里整理一捆干柴,他把柴一根一根码整齐,像收拢一条被散开的旧绳。赵政蹲过去帮他把柴码完,然后站起来,又回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暮色比以前来得更早了一些,像有一道影子正在无声地追上来。
回到太子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赵政蹲在廊下把右手伸进温水里,水面映着院墙上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他在水底把手指慢慢收拢又张开,像在空气里描一个还没完全记牢的字。赵高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托着一只小匣子,在院门口停住,垂着头说:“殿下,这是太子让送来的。”
赵政没有抬头:“放那儿吧。”赵高把匣子搁在廊下的石阶上,退走了。赵政泡完手之后走过去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卷新竹简,墨色还新,字迹端正。他看了一会儿,把匣盖合上,搁在案角,和那根新削的短树枝并排放着,像两件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一件在纸上,一件在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