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并行

第五十一章·并行

赵政在太子府住了七天。

府里的规矩比邯郸那边多得多。每天清晨醒来，赵高已经在门外候着了，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衣物和一碗粥。赵政从窗口看见他站在廊下，弓着腰，一动不动，像一截固定在原处的木桩。他穿好衣裳，推开门把粥接过来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托盘上，然后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开始晨桩。

起初赵高站在廊下看着他，没有出声。第三天的时候，赵高在他收桩之后说了一句：“殿下这个姿势，和府里教的不大一样。”

赵政把腿上的沙袋解下来：“谁教的。”

赵高没有回答，微微弓了一下腰，退出了院子。

赵政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蹲在墙角摸了摸青砖缝隙里的沙土。手指贴着砖缝慢慢滑过去，从墙角这头摸到那头。没有石头，没有划痕，没有翻过来的叶片，只有沙土和青砖，一溜排着，像被规整过的田垄。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了一盆水洗脸，水面上映出他半张脸的倒影，比以前长开了一些，下颌线比去年更清晰了。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泼掉水，把盆放回原处，走出院门，沿着廊道朝西院走去。

西院比他的偏院小一些，赵姬正蹲在廊下择菜，和邯郸时一样，膝盖上铺着一块旧布。赵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帮她一起择。赵姬没有抬头，把一把干葱递给他：“那边住得惯吗。”

“还行。”赵政把择好的葱放进筐里，“比窄巷那边大一些。”

赵姬没有再问。两个人并排蹲在廊下，一个择菜一个递，指尖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过了一会儿，赵政听见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重，稳而慢，像走了很多年的人穿过了几道垂落的门帘。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形颀长、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正站在院门口。

赵政不认识那张脸，但他见过它映射在赵姬低垂的睫毛上。那人穿着深色的常服，衣料比府里内侍的细密得多，袖口收得很窄。他在院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赵政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赵姬站起来，微微低头：“太子。”

那人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院门口。他看着赵政，赵政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院子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廊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吹得轻轻晃动。那人看了赵政几息，开口说：“长了不少。”

赵政听出那个声音——和他在邯郸时偶尔听见的、透过驿馆门缝传来的声音不太一样了，没有了纸窗的隔绝感，也不被风吹散，是清晰的、近距离的、带着厚重底音的声音，像翻过一页厚纸后落定的余响。

赵政没有说话。那人也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廊道走远了，步伐还是稳而慢的，像一个走惯了许多路的人，正在走向另一扇门。赵政蹲回廊下继续择菜，把手里最后一根葱择干净了，放进筐里。赵姬坐在他旁边，把筐端起来，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廊道那头已经空了。

傍晚赵政又走回了那扇窄门。

推开门的时候张起灵正在院子里劈柴。柴刀落下去又抬起来，劈开的木柴向两边裂开，露出淡黄色的新茬。赵政走过去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成堆。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劈柴的声响和码柴的声响交叠在一起，一重一轻。

码完柴之后赵政蹲在井台边泡手。夹板解下来放在膝盖上，那两根手指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张起灵蹲在他旁边，伸手把他膝盖上的夹板拿过去，检查了一下边缘有没有毛刺，又递还给他。赵政接过来重新绑好，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暮色正在变深，把柴房和井台的轮廓都融进同一片暗色里。他听见远处太子府方向传来隐约的鼓声，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了。

赵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只朝身后那个蹲在井台边的清瘦影子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张起灵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把那根绕到一半的麻绳放下。他蹲在井台边，把绳头收进最里面，打了一个结。

赵政走出巷口的时候，拐角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他沿着街道往回走，步伐平稳，右手夹板贴着身侧，像一枚正在慢慢收紧的契约，把两段并行不悖的日子稳妥地系在了同一根麻绳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