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政住进了太子府东侧的一间偏院。
院子比窄巷那边的大一些,地面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横在灰白色的院墙上方。屋里的陈设也比茅屋那边齐整得多,一张矮榻,一方木案,案上搁着一只陶壶和两只倒扣的粗碗。赵政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然后走到墙角蹲下来,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活动了两根手指,又重新绑好。
来领他的人是一个叫赵高的内侍,年纪不大,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弓着腰引着他走过了几道门廊,在一间偏院门口停下来,把钥匙递给他,说了一句“殿下先歇着”,便退出了院子。赵政蹲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那把钥匙,搁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沿着青砖地面走了一圈,落脚无声,像在丈量一块陌生田埂的宽度与硬度。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透,赵政照常醒了。他坐起来,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活动了一会儿手指,重新绑好,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晨光还是淡青色的,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他在院子中央站定,开始做晨桩。青砖地面比泥地硬,脚底踩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他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重心,把呼吸放匀。
做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赵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看见赵政站在院子里,动作顿了一下,又弓了弓腰:“殿下醒得早。”
赵政没有收势,继续站着:“嗯。”
赵高把托盘搁在廊下的木案上,退了两步,垂着手站着,像在等赵政做完再走。赵政没有看他,把剩下的桩功站完,收了势,走到廊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比赵姬做的稀,里面放了几粒红枣,比寻常的黍米粥甜一些。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抬头问:“我娘住在哪边。”
赵高微微侧身,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夫人在西院,殿下要过去看看吗。”
赵政摇了摇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回托盘上,然后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外的廊道很长,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墙根底下没有青苔,也没有落叶。他站在那里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在墙根底下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青砖的缝隙。砖缝里塞着细碎的沙土,摸上去是干的。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
午后赵政又走到那扇窄门前。
他穿过几条街巷,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蹲了一会儿,把那块灰色石头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推开了那扇灰褐色的门。院子里和早晨差不多,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柴房门口的麻绳卷搁在原来的位置。张起灵蹲在井台边,正在洗一把野菜,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赵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右手伸进井台边那碗备好的温水里。
两个人蹲在那里,一个泡手,一个洗菜。水从井台边沿滴落的声音和前几天一样,赵政低头看着水下自己的手指,指节比去年长了一些。他蹲在那里泡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拿出来擦干,重新绑好夹板。站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那边院子比这边大。”张起灵把手里的野菜搁进盆里,“嗯”了一声。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那边”是哪里,只是在水声和日影之间安安静静地等他说完。
赵政没有再多说什么,在井台边多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巷子里去。石榴树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长,一直伸到院墙根底下,像一条正在慢慢合拢的旧路。他知道以后每天都能这样走过来,那扇门也还会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