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来客

第四十九章·来客

那天赵政蹲在井台边搓衣裳的时候，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车轮声。起初他没在意，继续低头搓着袖子上的泥渍。那声音越来越近，在院子门外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看不见外面什么情形。他又看了一眼灶台边的张起灵，张起灵正在低头磨一把短刀，磨石推过刀刃的声响平稳如常，像是没有听见那阵动静。

赵政把手里的衣裳拧干，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停着一辆桐木马车，不算大，车厢漆着暗红色的漆，车辕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短褐的人，正回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马车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人，腰间佩着短剑，身形笔直，像是站惯了守卫的姿势。

赵政蹲回井台边，继续搓衣裳。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敲门声，不重，三下。赵姬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政儿，开门。”

赵政站起来，把门打开。

赵姬站在门外，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衣裳的中年人。那人身形清瘦，面容端正，下颌蓄着短须，衣料质地比巷子里常见的人家要好一些。他看了赵政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说：“这是殿下？”

赵姬点了点头。

那人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声音不高不低：“臣奉太子之命，接殿下回府。”

赵政站在门槛后面，手里还握着那件湿衣裳，水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门槛前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张起灵还蹲在灶台边磨刀，像是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磨石推过刀刃的声响一丝不乱。

赵政转回头：“我娘呢。”

那人看了赵姬一眼：“夫人一并同行。”

赵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湿衣裳拧干，搭在井台边的竹竿上。他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活动了两根手指，又重新绑好。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跨过门槛。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往回走，走到院子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对张起灵说了一句：“阿灵，我晚些回来。”

张起灵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磨刀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赵政看了一会儿那个蹲在灶台前的清瘦背影，然后转身走向马车。

马车拐过巷口的时候赵政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那扇灰褐色的窄门已经变小了，隐在巷子深处，像一枚被慢慢收拢的针脚。他放下车帘，坐好。赵姬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里攥着竹篮的提手，拇指沿着竹片边缘来回摩挲。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车行了一段路之后，赵政开口：“娘，太子府远不远。”

赵姬没有抬头：“不远。”

赵政又沉默了一会儿：“那门还会开着吗。”

赵姬摩挲竹篮提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平平地说：“会开着的。”她又停顿了一下，手里的竹篮筐沿被她捏出了一道细纹，“那扇门锁不上的。”她又重复了一遍，“锁不上的。”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替一扇还没有完全合拢的门留着通行的缝。

马车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过了两条街之后路面变宽了，两侧的房屋也比之前高了一些，墙根底下的石基齐整了许多。赵政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外面的行人也变少了，偶尔走过的几个步伐都规整。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夹板的麻绳还是张起灵打的那种结法，绳头收在指侧。

马车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赵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门面比窄巷那边的宽了许多，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字迹他还看不大全，像能认出其中一两个秦篆的偏旁。门前的石阶比普通人家高了三级，两侧各蹲着一只石兽。门开着，里面的人已经迎出来了。

赵政跟着赵姬下了马车，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城门方向和来路之间隔着几条街巷和一道尚未落定的黄昏。他想着天亮以后，他会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那扇灰褐色的窄门不会锁，灶膛里的火也会一直烧着。柴房门口还会有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把一根麻绳慢慢绕成一枚圆球，等着那扇门被再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