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冬天
冬天越来越深了。
赵政推开院门的时候手背被风刮得生疼,他用左手搓了搓手背,沿着窄巷走到那扇灰褐色的门前。门没有锁,推开的瞬间冷风裹着灶膛里的热气扑面而来,两种温度在门框处交汇,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分开。张起灵蹲在灶台前,正把一根细柴折断,搁进灶膛里。赵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把手伸进灶台边那碗温水里。
水还是温的,药味和以前一样。
赵政蹲在那里泡手的时候,发现碗边沿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壁中部,极细,像一根头发丝嵌进陶土里。他不知道这道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可能是这几天才出现的,也可能早就有了,只是他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纹,水面的热气在裂纹上方聚成一小片雾,又慢慢散开。
他泡完之后把手指擦干,重新绑好夹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晨光比前几天晚了一些,墙角的霜化得也慢,井台边沿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他在院子中央站定,开始做晨桩。青砖地面冷,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种沁透的凉意,从脚底慢慢往上攀,在小腿处停住了。赵政把呼吸放匀,让那股凉意停留在小腿以下的地方,像一根扎进冻土里的细桩。
做完桩功之后他蹲在柴房门口,用手指在泥地上划字。泥地冻得硬邦邦的,指尖划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比前几天浅多了,像水痕印在旧木头上风干后的轮廓。他写完一个字,那个字就被冻硬的泥地收住了,笔画清晰却浅淡,像一件还没来得及彻底成形的东西就被定在了原处。张起灵从他身后走过,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弯腰搁在他脚边的地上,然后走回灶台边去了。
赵政蹲在那里把那个字又描了一遍,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温热,不烫,他喝了两口,把碗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午后赵姬来了。
她挎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搁着一小碗腌萝卜和两件叠好的粗布衣裳。她走到灶台边把东西放下,没有多坐,只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枣树说了一句:“这棵枣树比咱们那边那棵老槐树小。”
赵政蹲在她旁边:“这边冬天比那边冷。”
赵姬“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挎着空篮子走了。赵政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张起灵正蹲在井台边磨一把短刀,没有抬头看他。赵政蹲过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刀口在磨石上来回走过的光泽,然后站起来走到屋角的泥地边蹲下,把刚才那个字又在冻硬的泥地上描了一遍。
傍晚他回到太子府,在廊下的木案前蹲下来,把早晨在泥地上划过的那个字用左手写在竹简上。墨迹在竹面上慢慢干透,比前天写的稳了一些,笔画之间的衔接也顺畅了一些。赵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托着一盏灯,把火光往案面上照了照,看了一会儿,说:“殿下这个字写得比昨天好。”赵政把笔搁下:“明天还写。”
赵高没有再说什么,把灯盏搁在案角,退出了院子。赵政蹲在廊下把竹简卷好,放进匣子里,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水凉得刺骨,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滴落,把领口打湿了一小片。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月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和早晨霜化的痕迹叠在一起,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描出来的细线,正在把他走过的两段路连成同一条。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躺下了,明天还要早起推开那扇窄门,用手去适应冻硬的泥地、冰凉的井水和那根正在一天天变得光滑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