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在路上

第三十八章·在路上

出城之后的路不好走。官道被牛车碾得坑坑洼洼，前两天下过雨，低洼处还积着浑浊的水。赵政跟在赵姬身后，侧着肩膀从一段塌陷的路边绕过去，落脚时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张起灵走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

走了一整个上午，赵姬在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停下来。她把竹篮搁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歇了一会儿，从篮子里拿出两块干饼，递给赵政一块，自己掰了半块。赵政蹲在她旁边，接过干饼咬了一口。饼是黍米做的，放了两天，又干又硬，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张起灵没有走过来。他在路边一棵柳树底下坐下来，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在休息。赵政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嚼干饼。

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赵姬站起来，把竹篮重新挎好，继续往前走。赵政站起来跟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底下——张起灵已经站起来了，正朝这边走，不紧不慢，隔着同样的距离。

傍晚他们到了一个路边的小镇。说是镇子，其实只是一条窄街，两边稀稀拉拉几间土屋。赵姬在街口一间破旧的驿舍前停下来，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用一小块干兽皮换了一间偏屋落脚。

屋子很小，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碎土。赵姬把竹篮放在墙角，蹲下来把地上的碎土扫了扫，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件叠好的粗布衣裳，铺在地上当坐垫。赵政蹲在门口，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活动了一下那两根手指，又蹲在门槛边把白天在路上摸过的几块石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起灵没有进屋。他站在院子外面的墙根底下，靠着墙，像是在守夜。赵政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暮色里那个清瘦的身影靠着土墙站着，像一段旧篱笆的影子，安静地立在逐渐变暗的天光里。

赵姬在屋角生了一小堆火，把随身带的干粮烤了烤，又烧了一碗热水。三个人轮流喝了那碗水，赵政端着碗的时候手指被碗壁烫了一下，他没有缩手，慢慢喝完了才放下。火光映在土墙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继续赶路。赵政的腿有些酸，他没有说，跟在赵姬身后走着。张起灵还是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路过一片田埂的时候，路窄，赵政侧身从田埂上走过去，脚下一滑，身体晃了一下——身后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后腰轻轻托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赵政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已经退回了原来的距离，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垄上。

赵政没有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中午歇脚的时候，赵姬蹲在溪边洗野菜，赵政坐在石头上，把右手的夹板解开，让那两根手指在溪水里浸了一会儿。水是凉的，指骨被泡得微微泛白，他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慢慢张开。张起灵坐在上游的一块石头上，正在用一根细树枝剔指甲缝里的泥，没有看他。

赵政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重新绑好夹板。他站起来走到赵姬旁边，蹲下来帮她洗野菜。赵姬没有抬头，把手里洗好的野菜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篮子里。两个人的手在溪水里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傍晚他们在一个路边的草棚里过夜。草棚是空的，地上铺着干草，看样子是秋收时用来堆谷子的，现在只剩下一些碎草屑。赵姬把干草拢了拢，铺成一片，让赵政坐在上面。赵政坐下来，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活动了一会儿手指，然后靠着墙闭上眼。

他听见赵姬在门口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见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住了，听见风从草棚缝隙里钻进来的细碎声响。然后他听见另一阵脚步声——很轻，从门口走到草棚另一侧的墙角，停住了，衣料摩擦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赵政没有睁眼。他知道张起灵在草棚另一头坐下来了，隔着一棚子的干草和暮色。他没有转头看过去，只是继续闭着眼，听着那阵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一下一下地起伏着。风从草棚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外面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