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过溪

第三十九章·过溪

走了四天之后，路开始往山里拐。

官道在镇子尽头断了，变成一条碎石土路，沿着山脚弯弯曲曲往西延伸。路两边的人家越来越稀，有时候走大半个时辰也看不见一户。赵姬放慢了步子，把竹篮从左臂换到右臂，抬眼看了看前方的山势，没有停下来。

赵政跟在她身后，也在看。张起灵教过他怎么看山——山脊的走向、树的长势、路边的草色。他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又看了一眼赵姬的步子，没有多问。

中午歇脚的时候，赵姬在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从竹篮里拿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三份，递给赵政一份，自己留了一份，第三份搁在石头边上。赵政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又冷又硬，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赵姬把第三份干饼搁在石头上的时候没有抬头，也没有喊谁。过了片刻，张起灵从后面走上来，在石头旁边蹲下，拿起那半块干饼，慢慢吃着。这是他第一次走到和他们这么近的距离吃东西——之前他总是在几步外歇脚，吃的也是自己带的干粮。

赵政低头嚼着干饼，余光看见张起灵蹲在石头旁边，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低头继续吃，没有抬头。

溪水挡住了去路。

不算宽，大约五六步，但水势急，入春后化雪的水从山上冲下来，把浅滩的地方也淹没了。赵姬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把竹篮重新挎好，弯腰挽起裤腿，回头看了赵政一眼：“跟紧我。”

她踩进水里，水没过小腿，她走得很稳，一步接一步，踩着河床上的石头往前挪，到对岸的时候裤腿湿到了膝盖。赵政蹲在岸边，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揣进怀里——怕被水打湿——然后站起来，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比他想象中凉一些，他站稳了，踩着河床上的卵石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中间的时候水流急了一些，脚下一滑，身子歪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左臂肘弯，力道不重，刚好把他稳住。赵政站定，侧过头，看见张起灵站在他身后，裤腿也卷着，水没过脚踝，短发被风拂乱了几缕。他的目光落在赵政脚前的河床上，没有看他。

“走。”张起灵说。

赵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那只手一直扣在他左臂肘弯，直到他踩上对岸的泥地才松开。赵政站在对岸，把怀里的夹板拿出来重新绑好，张起灵已经回到水中央了，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裤腿湿了大半截，步伐平稳，像走在水里和走在平地上没有区别。他上岸之后走到赵政旁边，低头把裤腿上的水拧了拧，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赵政跟在他后面，右手还绑着夹板，但刚才在河中间被握住肘弯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触感，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感觉，像河床上的卵石被水冲过后留下的微凉的印记，浅浅的，不太明显，但一直待在那里。他踩着前面那串潮湿的脚印走了几步，脚印一深一浅，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延伸到前方的土路上，和他自己的脚印并排交织在一起。

赵姬已经走在前面了，裤腿还湿着，竹篮在臂弯里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等后面的人赶上。

入夜之后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脚。庙很小，泥像塌了半边，屋顶还在，漏下来的月光在殿中央铺了一小片冷白。赵姬在墙角铺好干草，把竹篮里的衣裳叠了叠给赵政垫在头下。赵政躺下来，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搁在身旁，活动了一会儿手指，然后合上了眼睛。

他听见赵姬在几步外坐下来的声音，听见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又听见另一阵脚步声，轻而稳，从庙门口走进来，在另一侧墙角停下来，衣料摩擦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月光把三个人的轮廓铺在地上，一长两短，像三条被拉得细长的旧绳。赵政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张起灵靠墙坐着，碎发垂在额前，半阖着眼，那两根比常人长出半截的手指搁在膝头，微微蜷着。赵政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合上了眼。

窗外远处有流水的声音，不急不缓。赵政闭上眼睛之前，心里想着：还有几天就要到了。秦国，他是秦国人，但他对那个地方什么也记不起来。他只知道后面的路还有人会走，先跟一段，像那条刚走过的溪水一样，会把脚印和倒影都收在河床上，一并带到更下游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