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启程

第三十七章·启程

天还没亮，赵政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赵姬起得比平时早，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散开。他坐起来，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活动了一下那两根手指。指节间的酸胀感比去年轻了许多，他慢慢收拢又张开，重复了几遍，然后重新绑好夹板，下了炕。

赵姬把一碗热粥端到灶台上，搁在他平常坐的位置旁边。她又从灶台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系紧了口，搁在竹篮最上面。赵政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有问里面是什么。赵姬把竹篮挎在臂弯里，站起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灶台、墙角、干草堆，像在确认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张起灵从柴房门口走进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里什么也没有拿。他走进屋，在干草堆旁边的空地上站定，背靠着墙，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看赵政，也没有看赵姬，目光落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

赵政蹲在灶台边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炕头边，把那根旧短树枝拿起来握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又拿起那根新削的树枝，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原处。他转过身，走到赵姬身边站定。

“走吧。”赵姬说。

赵政跟在赵姬身后走出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张起灵还站在干草堆旁边，背着光，看不清表情。赵政在门口停了一息，然后转过身，跟着赵姬走出了院子。

巷口的晨光还是淡青色的，路上没什么人。赵政走在赵姬身后，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像过去无数次走过这条巷子一样。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他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那脚步声跟了上来，不近不远，隔着大约三五步的距离。

赵政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通往城门的大路。他在拐角处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瞥见身后那个清瘦的身影——张起灵走在后面，手里什么也没有拿，步伐不紧不慢，像只是顺路。赵政没有停下来，转回目光，继续跟着赵姬往前走。

出了城门之后，路变宽了。赵政走在赵姬旁边，张起灵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三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赵政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和去年一样轻，落脚的时候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像一枚叶子轻轻落在地面上。

走了一段路之后，赵姬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跟上了吗。”

赵政说：“嗯。”

赵姬没有再多问，继续往前走。她挎着竹篮走在前面，像往常出门赶集一样，步伐平稳，不快不慢，右手把竹篮换到了另一只手臂上，把里面那个布包的系绳重新拢了拢。

赵政走在路中间。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蹲下身，把右手的夹板解开，让那两根手指在晨风里晾了一会儿，又重新绑好。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那阵脚步声也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跟上来了，落在同样的距离。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秦国在很远的地方，要走上好几天。但此刻他已经不再担心那两排脚印会像夏天一样在身后消失。他知道有人跟在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一整个回不去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