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冬安

第三十三章·冬安

初冬的晨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赵政的手背上，带着一点淡薄的暖意。他坐在炕沿上，把右手的夹板解开，让那两根手指在晨光里慢慢活动。骨缝间还是有一丝细密的酸胀，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正在被慢慢松下来。他活动了一会儿，重新把夹板绑好，下了炕。

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脚底咯吱响。赵政站在老位置上，等张起灵过来。张起灵从柴房门口走出来，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两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有说话。

晨练做完的时候赵政的耳朵冻得发红，他蹲在灶台边把右手伸到灶膛口烤火。赵姬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光跳了一下，映在他的指节上。那两根手指的轮廓比以前清晰了一些，被药水浸久了的皮肤泛着一种淡褐色的旧色，像一件正在被缓慢磨亮的旧器。

赵姬从灶台后面端出一碗温水，搁在他脚边：“泡一下。”

赵政把右手放进去。水温正好，草药的淡苦味从水面浮上来，在晨光里扩散开来。赵政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水下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指骨间传来一阵极轻的酸胀，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推开的旧门。

早饭是黍米粥，里面放了几片干枣。赵政喝完一碗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张起灵正蹲在柴房角落整理一捆麻绳，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赵政蹲在他旁边，伸手帮他压住麻绳的一端，好让他把绳结打得更紧一些。两个人蹲在柴房门口，一个递绳，一个打结，谁也没有说话。晨光从门框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肩头，落成一模一样的淡金色。

上午赵政在院子里练转手腕。右手夹着木板，左手空着，两只手各转各的，张起灵站在灶台边，正在把几根干柴劈成更细的柴禾。劈了两下停下来看了赵政一眼，又继续劈。

赵政转到第二十圈的时候，右手腕的骨节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弹响——不是疼，是一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合上的声音。他停了一下，又转了一圈，弹响没有再出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夹板还绑着，但里面的骨头好像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

下午赵姬把最后一点干菜收进陶罐里，罐子已经见了底。她蹲在灶台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对赵政说：“我去巷口看看有没有换粮的。”她拿了竹篮出门去。

赵政蹲在门槛上，看着赵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门槛上的霜。张起灵从柴房出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一截劈好的细柴搁在他脚边：“备着。”

赵政点了点头，把细柴捡起来，抱进屋里码好。他蹲在灶台边码柴的时候听见外面巷口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赵姬跟邻居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平的。他低头继续码柴，把每一根柴都对齐了，码成整齐的一摞。

傍晚赵姬回来了，篮子里多了一小袋粗粮和一小捆干葱。她把干葱搁在灶台上，看了一眼炕角那叠叠好的衣裳，弯腰拨了拨灶膛里的火，炊烟从屋檐底下升起来，融入夜雾，被风一吹散开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土墙上，把三个人拢进同一片暖黄里，像一滴落在旧纸上的油，在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