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初冬
初冬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气味。
赵政蹲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根干柴码进墙根底下的时候,手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他搓了搓手背,站起来,哈了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消失,像一小片刚刚成形就被风吹散的雾。
赵姬把灶台上那盆温水端过来放在他脚边。水面上飘着几片深褐色的草药叶子,热气往上冒着。赵政蹲下来,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慢慢将手放进盆里,那两根被夹了将近一年的手指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从麻胀到回暖的交替,药味从水面升起来,浸透指节,也浸透袖口。
赵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水下的那两根手指比去年长了不少,指节处的皮肤微微泛红,像一层洗不掉的旧色。他把手指慢慢收拢,又慢慢张开,在水面下做着一个缓慢而稳定的动作。张起灵从柴房门口经过,脚步在门槛边顿了一下,赵政低着头,看见水面晃动了一下——是张起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了。他没有抬头,继续让手指在温水里慢慢活动。
赵姬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到赵政手边。赵政用左手接过碗,右手还泡在水里,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黍米熬得稠,里面掺了几片干枣。他嚼着干枣,右手在水底下又慢慢收拢了一下,指骨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骼深处慢慢应和着什么。
那天下午赵政去巷口打水的时候,井台边蹲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孩,正在用绳拴一只木桶。男孩抬头看见赵政,愣了一下:“你……你是不是去年那个,个子很高的。”
赵政嗯了一声。男孩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又长了。你现在比我还高了。”他看了赵政的右手一眼,“你手怎么了。”
赵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夹板已经被赵姬换了一块新的,边缘磨得更光滑了一些。“练功。”他说。
男孩没有再问,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拎着走了。赵政蹲在井台边打水,把木桶慢慢放下去,手腕一转,桶口朝下,水灌进来。他提上来的时候水桶比去年沉了一些,但他的手比以前稳了。他把水桶放在井台沿上歇了一口气,晚风从巷口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远处炊烟的气味。
傍晚赵政蹲在院子里,把白天用过的那根绷带收起来。张起灵从柴房里出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托起他的右手,把那两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赵政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指节处传来一阵很轻的、酥麻的牵拉感。他听见张起灵说了一句:“比上个月好。”
赵政抬起头。张起灵已经站起来走回柴房门口了,背对着他,低头在整理一捆麻绳。
赵政把自己慢慢收拢的手指伸开又合上。去年冬天,他只能把手指伸直,弯都弯不了。现在他的指节可以动得更多一些了,像在解一个很复杂的结,一点一点地找到那个松动的绳头。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右手举到面前,月光从屋檐边沿落下来,刚好照亮那两根手指的轮廓。骨节分明,比去年长了不少,像一根刚长好的旧枝条,正在慢慢恢复它该有的韧劲。
赵姬把锅里剩下的粥盛出来,放在灶台边。夜风从屋檐缝隙里钻进来,把院子里的一片落叶吹到了门槛旁边,又停住了。屋檐底下那根新削的短树枝和去年的旧树枝并排立着,一高一矮,像两枚还没有完全长大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