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霜降

第三十一章·霜降

霜降之后，赵政的个头又窜了一截。

赵姬给他做的那件旧麻衣，袖口已经短到小臂中间了。有一回他蹲在院子里摸石头的时候，赵姬从屋里出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比了一下他的肩膀——比她上次比的时候又宽了一些。她没有说话，把手里那件正在缝的新衣裳在他肩上比了比，又收回去，坐回灶台边继续缝。

新衣裳是用一块灰褐色粗布做的，赵姬跟巷口邻居用一小捆干柴换来的。布不厚，针脚走得密。赵政蹲在院子里练转手腕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赵姬在灶台边低头缝衣裳的背影，低下头继续转手腕。张起灵坐在柴房门口，正在磨一把短刀。

那天傍晚赵政打水回来，路过巷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哎，那个高个子。”他转过头，看见巷口墙根底下蹲着两个男孩，年纪跟他差不多，个头只到他肩膀。其中一个仰着头打量他：“你多大了？怎么长这么高。”赵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回答，提着水桶走过去了。

走回院子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水桶——木桶不大，但他提着已经不像去年那么吃力了。右手还绑着夹板，但他用左手拎着，稳稳当当，水只晃了几下，没有洒出来。

赵政走进院子，把水桶搁在灶台边。赵姬抬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今年虚岁九岁，但看着比同龄人大许多——肩膀已经开始有了少年人初具的轮廓，身形匀称，四肢修长，像一株刚抽条的小树，在风里站得稳稳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下颌还带着孩子的圆润，眉眼却比去年更清晰了一些，眼尾微微拉长，带着一点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光还没有完全透出来，但已经能看见它的方向了。

张起灵从柴房门口走出来的时候，赵政正蹲在墙根底下解沙袋。张起灵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他露在袖口外面的那一截手腕——那两根被夹板固定了大半年的手指，在暮光里微微泛着一层薄红，指节比去年更清晰了，骨缝处隐约能看见被药水泡过后留下的旧色。张起灵的目光从那里移开，没有停留，走过去了。

赵政解完沙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走到屋檐底下，蹲下身，把赵姬晾在那里的干菜收进陶罐里。他蹲着，从侧面看过去，脊背的线条比去年直了一些，肩膀也比去年宽了一些，像一棵树在不知不觉间往更宽阔的方向长开了。

赵姬把缝好的新衣裳抖开，喊了一声赵政。赵政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衣裳，在院子里抖了抖，套在自己身上。袖口刚好到手腕，衣摆盖到大腿中间。赵姬绕着他看了一圈，伸手把他的肩线扯平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转回灶台边去了。

赵政穿着那件新衣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树梢吹过来，微微撩动着新裁的衣摆。他把衣摆拉了拉，低头看了看袖口，和右手露在袖口外面的夹板。树梢最后几片叶子正打着旋往下落，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一片，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丢到墙根底下的落叶堆里了，然后转过身，跟着灶膛的光一起走进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