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秋荒

第三十章·秋荒

入秋之后，日子紧了起来。

赵姬把瓦罐底最后一点黍米倒进锅里的时候，罐子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空空的闷响。她拎着罐子侧过来看了看，罐底干干净净，连米粒都没剩一颗。她把瓦罐搁回墙角，蹲在灶台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竹篮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多了一小捆野菜和半块粗饼。粗饼是拿干菜跟巷口邻居换的，陈的，硬得像石头。赵姬掰开的时候边缘碎了一地渣，她把碎渣拢起来，合着野菜一起煮了一锅汤。汤端上桌的时候清得能看见碗底。

赵政用左手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里只有一点盐味。他又喝了一口，没有抬头。赵姬坐在他对面，端着碗，喝得也很慢。

第二天赵姬又出门了。这次她多走了一段路，去了更远的一个集市，把家里最后一块鞣好的兽皮和半袋晒干的草药都带上了。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多了一小袋粗粮和一小包盐。赵政蹲在门槛上接她，她放下篮子，蹲在他旁边歇了一会儿，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赵政没有说话，伸手把篮子提起来，放到了灶台边。

那天晚上锅里终于有粥了。黍米不多，但熬得稠，拌着一些碎野菜，赵政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院子里风凉了，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风吹过的时候有几片从枝头打着旋落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树梢空了一些，露出更多的天空来。他低头继续喝粥，咸味很淡，但每一口都咽得稳。

第二天张起灵进山了。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腰上别着一把柴刀，手里没带别的，赵政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沿着小路往山脚方向走，背影在晨雾里慢慢变淡。赵政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井边打水、劈柴、蹲在屋檐底下摸石头、转手腕。他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把晾了一夜的粗布衣裳收进屋叠好，蹲在院子角落把地上散落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拢成一堆。

傍晚张起灵回来了。他肩上搭着一条剥了皮的兽腿，还带回来一小捆干柴。赵政蹲在院子门口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院子中间了，走到灶台边把兽腿放在案板上。赵姬没说话，接过去清洗。赵政蹲在门口看了很久，才站起来走过去帮忙。

那天晚上的锅里炖了一锅肉汤，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赵政用左手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张起灵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汤，喝得也很慢，碎发垂在额前，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出一层暖色。

赵政喝完了汤，把碗放下，蹲在灶台边烤手。他身上那件旧麻衣袖口又短了，手腕露出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右手——夹板还绑着——轻轻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拽到能盖住手腕的位置，又松开了。那两根手指比去年长了一些，夹板也换过一付更大的。他垂眼看了一会儿，把袖口往上拢了拢，站起来去井边打水洗锅。

赵姬从灶台后面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正提着木桶往井台方向走去，小臂露在袖口外面一截，比去年粗了一些。她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继续刷锅。

那天的月光很淡，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赵政坐在门槛上，把白天用过的绷带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晾着。风穿过院子的时候带起几片落叶，从他脚边卷过去。他没有进屋，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他知道日子还会紧一阵，但肉汤的暖意还在胃里，像一枚细小的炭火，被稳妥地收在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