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巷口
天热得最厉害的那几天,赵政蹲在院子里练闭气,汗从额角滴到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蹲着,深吸一口气,屏住,数到不能再数才呼出来。张起灵坐在柴房门口磨一把旧柴刀,磨石推过刀刃的声音均匀细密。
练完闭气赵政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解腿上的沙袋。麻绳勒过的地方有一圈浅红色的压痕,他蹲着揉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屋里喝水。赵姬正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根干菜放进陶罐里,罐底已经快见底了。她把罐子搁在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有说什么。
下午赵政去巷口汲水。巷口的井离得不远,但是要走一段碎石子路。他提着木桶走到井边,蹲下来把桶放下去,手腕一转,桶口朝下,水灌进去,他慢慢把绳子往上提。这段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不用低头看也知道哪块石头是松的、哪块是稳的。往回走的时候巷口蹲着两个男孩,一个比他矮半头,一个跟他差不多高,正拿石子在地上画格子。赵政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画了。
那天傍晚赵政在院子里练缩骨功的根基。张起灵让他坐在墙根底下,把两只手从脑后伸过去,右手扣左肘,左手扣右肘,然后在背后慢慢握拢。赵政的手还差一点才能握到。他咬着牙,把肩膀往内收,把手臂往后压,指节在背后互相够着,还差一指的距离。
张起灵蹲在他旁边看着,没有伸手帮他。
“每天做。”他说。
赵政点了点头,松开手,肩膀酸得发胀,他甩了甩手臂,重新坐好,又做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近了半指。张起灵站起来走开了。赵政坐在墙根底下,把两只手从脑后伸过去,一次,两次,三次。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靠近一些。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暮色把墙根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晚上赵姬在灶台上把最后一点黍米煮成了粥。粥很稀,碗底能看清粗陶的纹路。赵政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张起灵坐在干草堆上,端着碗,喝得一样慢。赵政低头看着碗里稀薄的米汤,碗底映出他自己的倒影——脸的轮廓还是孩子的模样,但下颌已经比去年宽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他把碗里的米汤喝干净了,放下碗,抬头看了一眼檐外将暗未暗的天色。
屋里静了一会儿。赵政开口:“阿灵,我还能再长多高。”
张起灵正在收碗,动作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不知道。”停了一下又说,“还会长。”
赵政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把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下,感觉手臂像两根正在抽条的树枝,正向着上方的空气慢慢地、一刻不停地延伸出去。灶膛里的火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暗红。那根短树枝还竖在炕头边,比去年长了一些——不是树枝变了,是他拔高了,他的身高从1.2米长到了1.4米,在悄无声息中一寸一寸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