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背后

第三十四章·背后

深冬的早晨，赵政蹲在墙根底下，把两只手从脑后伸过去。

这是张起灵入秋时教他的缩骨功根基——右手扣左肘，左手扣右肘，在背后慢慢靠拢。那时候他还差一指才能碰到，如今他把肩膀往内收了收，把手臂往下压了压，右手的指尖触到了左手的指背。很轻，像两片叶子碰了一下。

赵政停在那里，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右手的手指贴着左手的手背，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温度。他蹲了一会儿才松开手，肩膀酸得像灌了铅，他甩了甩手臂，重新坐好，又做了一遍。这一次碰到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

张起灵从院子里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但脚步在墙根旁边停了一下。赵政蹲在原地，把右手从脑后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两根被夹板固定了大半年的手指在晨光里微微泛着薄红，指节处的皮肤被药水泡得有些发硬。他慢慢收拢了一下手指，骨节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骨缝深处慢慢应和。

赵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右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赵姬正蹲在灶台前烧水，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把灶台上那碗温水往他那边推了推：“泡一下。”

赵政把右手放进碗里。药水的淡苦味从水面浮上来，在晨光里散开。他低着头看着水下自己的手指，那两根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两条刚刚开始苏醒的细根。

早饭的时候赵姬给他盛了一碗粥，粥比前几日稠了一些，里面放了几片干葱。赵政端着碗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赵姬，赵姬正低头喝粥，没什么表情。他又喝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什么也没有问。

吃完饭赵政蹲在柴房门口把白天要用的细柴一根一根码好。张起灵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码好的柴垛，弯腰把最上面那根歪了的柴摆正，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去了。赵政蹲在原地，看着那根被摆正的柴，把它在自己心里记了下来。

傍晚赵政去井台打水的时候，巷口蹲着两个妇人，正低声说着什么。他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然后转头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赵政没有听清，也没有停下来，径直走过去打水。水桶提上来的时候他手腕转了一下，桶口朝外，水没有洒。他拎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想着：她们在说他长得快，他听见了，只是装作没有听见。

回到院子里赵政把水桶搁在灶台边，蹲下来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把那两根手指慢慢活动了一下。他坐回门槛上，把两只手从脑后伸过去，这一次指尖碰到的比早晨多了一息。他松开手，低头喘了口气，又做了一遍。风从巷口穿过院子，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正在慢慢落下来。赵政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些落叶，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赵姬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粥好了。”

赵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进屋里去了。那根细麻绳环还贴着他的手腕，粗糙的、温的，像一枚细小的标记，正替他记着那些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与劳作中慢慢成形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