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夏深

第二十六章·夏深

溪水暖起来之后，张起灵开始让赵政练闭气。夏天是最合适练这个的季节，水不冷，能把整个身子埋进去，不比站在岸上缩手缩脚。

那天晨练结束，张起灵把赵政带到山脚下的溪边。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赵政的腰，但水流不急，岸边长着一排矮柳，垂下来的枝条遮了半边水面。

“下去。”张起灵说。他站在岸边，垂眼看着水面。

赵政脱了鞋，卷起裤腿，慢慢走进水里。水比想象的凉一些，从脚踝一路漫到小腿，再到大腿。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让身体适应水温，然后转过头看岸边。张起灵没有走，站在柳树底下，像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吸气。”他说。“沉下去。”

赵政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整个人沉进水里。水从头顶合拢，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响，闭着眼，水流从脸侧慢慢滑过。过了一会儿胸腔开始发闷，他浮出水面，喘了口气。张起灵没有问他数了多少。

“再试。”他说。

赵政又沉下去。第二次，第三次。胸口从闷胀到发紧，到第四次的时候他在水下多待了一会儿，再浮起来的时候张起灵蹲在岸边，正看着水面。他看见赵政浮上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沿着溪边往下游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一根被水冲来的断枝，搁在岸上。

赵政站在水里，看着张起灵做这些事情。水珠从他额前碎发上滴落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滑。他抹了一把脸，又深吸一口气，重新沉了下去。这一次他试着放慢心跳，让身体沉得更稳一些，不像之前那样急着想数到多少，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水流从皮肤上经过的触感上。

浮起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回到岸边的柳树底下了，靠树站着，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慢慢变亮的天光。赵政从水里走上来，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他在岸边坐下，把鞋套上。张起灵没有催他，也没有叫他回去，就那么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

赵政坐在岸边，把右手的夹板解开，让被水泡过的手指晾一晾。那两根手指在晨光里泛着浅白，指节处的皮肤被药水泡得微微发皱。他伸了一下，又收拢，反复几次，水从指尖滴落，在石头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赵姬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看见赵政和张起灵一前一后走回来。赵政的裤腿湿到膝盖以上，头发也是湿的，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把右手伸到灶膛口烤了一会儿，手指在水里泡久了有点发白。

赵姬看了他一眼，把灶台上那碗温水往他那边推了推：“泡泡手。”

赵政把右手放进碗里。温水和溪水的凉意交替着，指节处的皮肤慢慢回温。他没有看碗，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想着刚才在水下听到的心跳声——在完全安静的环境里，心跳像一面鼓，平稳地一下一下敲着，告诉他还活着，还在往下走。

张起灵从院子里经过，把溪边捡的那根断枝搁在柴房门口。赵政看见那根断枝被搁在墙角了，像一件没有被忘记的东西。

院子里新晾的那件麻衣被风轻轻吹动，老槐树的阴凉罩了大半个院子。草茎上挂着还没干的晨露，在日光里偶尔闪一下。夏天到了，日子还在慢慢地、一刻不停地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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