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长势
槐花落尽之后,赵政发现自己的个子窜了一截。
去年穿着的麻布裤子,裤脚已经短到了脚踝以上。赵姬蹲在他面前,拿手比了一下他的腿长,把裤脚拆开,又往下续了一截粗布,用麻线重新缝好。赵政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赵姬的针在布面上来回穿梭,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觉得这双腿好像比去年更有劲了一些。
晨练的时候张起灵也注意到了。那天赵政绑着沙袋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走完之后张起灵走过来,蹲下身,把他腿上的沙袋解下来,从柴房拿出一只略大一些的布袋,重新装好沙土,又给他绑了回去。赵政低头看着腿上那只比之前大了一圈的布袋,重量明显重了一些,他没有说话,站起来重新走了一遍。
除了个子在长,赵政的身体也在慢慢发生变化。右手那两根被夹了大半年的手指,指节比去年清晰了许多,骨骼的轮廓透过皮肤能隐约看出来,像一层薄纸下面裹着两根细竹。张起灵每天傍晚给他拆夹板活动手指的时候,那两根手指已经能自己微微张开再收拢了,不像冬天那样僵硬得像两根木条。
有一天傍晚,赵政在院子里练习轻身步法。他在院子里铺了一层细碎的干草,从这头走到那头,落脚要轻到不压断草茎。他已经走了几十遍,早就不需要低头看路了。那天他走了一个来回,快到院子尽头的时候,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身体自己收住了力道,落脚的时候比平时还要轻一些,脚下那根草茎弯了弯,没有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愣了一下。以前要走几十遍才能碰上一次,这次第一趟就做到了。
他回头看向柴房门口,张起灵站在门槛内侧,手里握着柴刀,看着这边,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赵政知道他看见了,阿灵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走开。
赵政在院子那头蹲下来,摸了摸脚下那根没有断的草茎,然后站起来,走回起点,又走了一遍。这一遍他的脚步也轻,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但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从头数多少遍了。那根草茎没有断,说明他的身体在慢慢学会这件事。
赵政走过去蹲在墙根底下,摸了一会儿石头。他的手指在石头上滑过去,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粗糙的、光滑的、带棱角的——像在认路。摸到最后他拿起一块边缘锋利的小石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下,然后把它搁在一边,站起来走到溪边去打水了。
那只新换的沙袋比旧的重了一些,赵政走回院子的时候出了一层薄汗,裤腿被路边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一截。他把水桶搁在灶台旁边,蹲下来揉了揉腿上的沙袋勒过的地方,然后解下来,靠在墙根底下。
赵姬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墙根底下并排放着的两只旧沙袋和一只新沙袋,像一排渐渐长大的旧鞋。她收回视线,把锅里煮好的黍米盛出来,声音平平的:“粥好了。”
赵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进屋里去了。他坐下端碗的时候,右手抬起来,夹板抵着碗沿,把碗稳稳地端住了。这个动作他以前做不了,因为夹板固定着他的手指,手腕使不上力。但他现在做得很自然,像那根夹板已经变成他右手的一部分了。赵姬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往他碗里多添了一勺粥。
张起灵也走进来了,在干草堆上坐下来,端着碗,垂着眼,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喝着粥。屋里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响,和三个人各自喝粥的声响。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深,暮色从院子那头慢慢压过来,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政喝着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夹板还绑着,但它已经不一样了,隔着一层旧麻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成它该有的样子。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准备明天继续走。
他会在每一次抬脚、每一口呼吸、每一次站定之间,慢慢走到那棵树的影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