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入夏

第二十四章·入夏

槐花又开始落了。

去年这个时候赵政蹲在树下捡花瓣，今年他蹲在树底下，膝盖上绑着沙袋，右手夹着木板，用左手把落花一片一片拢到一块儿。风来的时候花又飘下来，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他低头继续拢，拢成一小堆，搁在墙根底下。

张起灵教的东西比去年多了不少。每天晨练结束之后，赵政要先把腿上的沙袋解下来，再去溪边打水，水桶提回来之后蹲在屋檐底下摸石头，闭着眼摸完，再坐一会儿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一整套做完，赵姬的粥刚好出锅。

赵政用左手端着碗喝粥，右手搁在膝盖上。夹板已经绑了大半年，那两根手指比去年长了一些，指节处的皮肤被药水泡得微微发红，像一层浅浅的旧漆。赵政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又抬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张起灵坐在干草堆上，正端着碗慢慢喝粥，垂着眼，碎发遮着半边脸，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天晨练结束之后，赵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溪边打水，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张起灵，忽然问了一句：“阿灵，你以前跟人动过手吗。”

张起灵正在整理墙根底下的麻绳，动作没有停：“嗯。”

“那你怎么打的。”

张起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身，侧过头来看赵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忘了。”

赵政愣了一下：“忘了？”

“身体记得。”张起灵说。“教不了。”

赵政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阿灵说“身体记得”，意思是他会，但他说不出来是怎么会的，像走路，像呼吸，不用想，做就是了。赵政又问：“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会。”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里那卷麻绳放下，走到院子中央，站定。赵政退了两步，蹲在墙根底下看着。

张起灵站在那里，垂着手，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然后他动了。只是一瞬间——他的身体从静止到移动，左肩微沉，右臂自腰侧斜出，五指并拢如刀，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随即停住。整个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赵政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迈步的，只看见他最终站定的位置，离开原来的地方大约两步远，侧对着他，右手还保持着刚刚收势的弧度。

张起灵放下手，转回身来，走回墙根底下，弯腰重新捡起那卷麻绳。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赵政蹲在墙根底下，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在心里反反复复过了几遍。他看见了阿灵动的那一下，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招式，像身体的某一个部分自己醒了一下，又沉回去了。赵政蹲在那里，忽然明白了阿灵那句“身体记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他真的说不出来，因为那些动作不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骨头和肌肉里，像一条河记住了自己的河道。

赵政站起来，走到溪边，左手提起水桶，走回院子里。水洒了两滴在裤腿上，不算多。他把水桶搁在灶台旁边，然后蹲在屋檐底下，闭着眼摸了一会儿石头。手指贴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滑过去，指腹被割出一道极浅的白痕，没有流血。他继续摸，摸到下一块。

傍晚的时候赵政坐在门槛上，解下腿上的沙袋，揉了揉小腿。张起灵从柴房门口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新劈的细柴，走到灶台边放下，又走回柴房门口。赵政看着他走过去又走回来，然后低头，把自己右手的夹板解开了，把两根手指慢慢伸直，又慢慢收拢。

他想，阿灵教了他很多，但有些东西阿灵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能做给他看。赵政把手指收拢，又伸开，再收拢，重复了几遍，然后重新把夹板绑好，站起来进屋了。灶台上一碗粥还冒着热气，赵姬在叠白天晒干的粗布衣裳，叠好一件搁在旁边，又拿起下一件。

赵政端起碗，用左手慢慢喝着粥。窗外，暮色正在从院子那头一点一点退下去，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泥地上，像一道还没有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