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春深

第二十三章·春深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冒新叶了。一天一个模样，先是细小的嫩芽，过了几日便舒展成一片一片的浅绿。赵政每天晨练结束后都会蹲在树下看一会儿那棵树，看它慢慢从冬天的枯枝长成春天的样子。

张起灵教的东西在慢慢增加。不是一下子全部塞过来，是隔几日添一样。赵政的右手还夹着木板，但张起灵已经开始让他用左手练一些东西了——提着水桶从溪边走到院子里，用左手端稳了不让水洒出来，练的是手腕的定力。赵政每天晨练后去溪边打水，左手提着木桶走回来，水面不能晃得太厉害。最初几趟水洒了大半，裤腿全湿了，张起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完，什么也没说。几天之后水洒得少了，张起灵还是什么也没说。赵政蹲在院子门口把湿裤腿拧干，听见张起灵在柴房门口整理麻绳的声响，低头继续干活。

张起灵还让他蹲在墙根底下摸石头。屋檐底下有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石，张起灵让他闭着眼，用左手摸过去，摸出哪块是圆的、哪块是扁的、哪块边缘有棱角。赵政蹲在屋檐下，闭着眼，手指贴着石头的表面慢慢滑过去。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圆的、扁的、带着棱角的，每一块都不一样。他摸得很慢，不着急，手指像在认路。

张起灵教他听风里的声音。坐在屋檐底下，闭着眼，分辨风穿过树梢和穿过草叶的不同声响。赵政在柴房门口坐了一整个午后，听着风声从树梢、草叶、屋檐缝隙里穿过，慢慢分出了各自的纹理，像一条河在分岔的地方散成了几条更细的支流。

赵政还开始练憋气了。张起灵让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数到不能再数为止。第一天他数到三十就憋不住了，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张起灵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蹲下，等他喘匀了才说：“再试。”赵政又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连着好几天晨练结束之后都要练这个。赵政的极限从三十慢慢长到了五十，又从五十长到了七十。张起灵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不点头，不摇头，只是看着。

还有负重，站桩的时候两条腿上各绑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晒干的沙土，不重，但站久了腿肚子会发酸。赵政第一天绑着沙袋站桩的时候抖得像风里的竹竿，张起灵站在他对面，也是同样的姿势，腿上什么也没有。赵政望着对面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没吭声。

然后还有挨打。准确地说，是张起灵用极轻的力道拍他的小臂和小腿，练皮肉的抗冲击力。力道并不重，只够让皮肤泛红，像用扁平的木片轻轻扫过。张起灵拍完一边，又拍另一边。赵政以前被灌木枝条抽过，被摔倒时蹭破过皮，这种程度的拍打算不上疼，更像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刺激，在帮他适应下一步会到来的东西。

张起灵用了半个月把这些新东西一件一件加进日常里。赵政没有一次全部学会，每天练一点，今天摸石头，明天蹲在屋檐底下听风声，后天腿上绑着沙袋打水。张起灵从不催促，也不解释这些东西以后有什么用。赵政也不问。他知道阿灵教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来路，只是现在还没走到能看清的时候。

那段日子赵政的裤腿常常是湿的，手上的夹板也换过几回麻绳。赵姬在灶台上多备了一碗温水给他泡指。赵政每天傍晚回来先泡手，再蹲在院子门口把脚上的沙袋解下来，然后坐在门槛上歇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慢慢安静下来，张起灵坐在屋檐底下，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没有。

赵政不知道这些东西要练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也不知道阿灵为什么忽然往他的日子里添了这么多细碎的事。但他知道那双手，那双有一对长指的手，一定也经历过这些。他不知道阿灵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学会这些的，也许记得一些，也许已经完全忘了，只剩下身体还记得。那也没关系，那些动作还在，它们会替阿灵留下来，落在他应该落的地方。